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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韩揆钦佩

方清吸了一口气。“好家伙。这地方比我们那驿站大三倍不止。”

陈庄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看的是仓房之间的通道,看的是伙计推车的路线,看的是墙角堆着的防火水缸。

这些东西,在驿站干了多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通道留得宽,是防着货多的时候堵路。水缸摆得密,是防着走水。伙计推车的路线是单向的,不会撞上。这个地方,管事的人懂行。

院子角落有一张矮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

他面前摊着一本大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字。写得很快,但笔笔都稳。

薛金朗走过去。“韩师兄,方清和陈庄到了。”

韩揆放下笔,抬起头来。他先看了看方清,又看了看陈庄。方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韩师兄,我……”

“怎么才到?”韩揆说。

方清刚要开口,薛金朗先替他说了。“韩师兄,他俩在路上赶上了霖雨之灾,帮老百姓抢灾,陈庄还病了一场。路断了,耽误了几个月。”

方清在旁边点头。“是。走到华州的时候,雨下得路都看不见了。一村子人被水围了,我跟陈庄跳下去捞人。陈庄捞了五个,自己烧了五天。等路通了才又上路。”

韩揆听完,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方清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又走到陈庄面前,同样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很稳。

“子游早就跟我说过你们二人。”韩揆说,“他说你们会来。我一直在等。”

方清愣了一下。“薛大哥跟我们说过,他跟李大夫推荐的我们。”

“知道。薛教头跟他说过。”韩揆走回矮桌后面,把册子合上。“他说你们是驿卒出身,一个做过驿丞,一个从驿卒被提拔过驿丞。都被人挤下来了。”

方清苦笑了一声。“是。都是被挤下来的。”

“挤你们的人,是什么人?”

方清想了想。“我那边,是我爹花钱给我谋的差事,后来家道中落,上面的人找了个由头把我降了。陈庄那边,是他救过的那个县太爷调走了,新来的县太爷不用他。”

“所以你们对朝廷心冷了。”

方清和陈庄对视了一眼。方清点了点头。“心冷了。拼死拼活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不是。说降就降,说赶就赶。我们这样的人,在那些当官的眼里,就跟一块抹布似的,用完了就扔。”

韩揆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册子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来。“心冷了,还帮老百姓抢灾?”

方清愣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当官的对我们不好,可老百姓没惹我们。”方清说,“那村子被水围了,老头老太太蹲在房顶上喊救命,小孩抱着树哭。我们总不能站在岸上看着吧?”

陈庄在旁边补了一句:“换了韩师兄,也会跳下去。”

韩揆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方清看见了。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嘴角动一下,就是笑了。

“你说得对。”韩揆说,“换了是我,也会跳。”

他站起来,把册子搁在桌上。“你们路上帮老百姓抢灾的事,我听说了。方清捞了三个孩子。陈庄捞了五个,自己病了一场。”

方清和陈庄都没说话。

“好样的。”韩揆说,“行侠仗义,是好样的。以后就是我的兄弟。”

方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有些发紧。他低下头,揉了揉鼻子。陈庄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攥了一下。

韩揆没有急着拿册子。他站在桌边,看着方清。“从长安到洛阳,有几条路?”

方清一愣,但马上答了。“三条。一条走潼关,一条走武关,一条走蒲津渡。”

“哪条最近?”

“走潼关最近。可潼关那条路雨天容易断。我们这回就是从潼关那边绕过来的。”

“哪条最稳?”

“蒲津渡。绕得远,可一年四季都通。”

韩揆点了点头。“从长安到太原呢?”

“两条。一条走河东道,过河中府、绛州、太原。一条走河北道,过幽州再往西。走河东道近,走河北道远。可河北道是安禄山的地盘,现在不太平。”

韩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从宣州来的吗?怎么知道河北道不太平?”

“路上听说的。”方清说,“幽州那边来的商贩说,安禄山把路封了大半,过往的客商都要盘查。我们本来想走河北道,听说了这个,才改的潼关。”

韩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两本册子,递给他们。“这是物流线的册子。上面记着各条路、各个驿站、各个分号的位置和联络人。你们先看看。明天我带你们走一趟。熟悉熟悉路。”

方清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地名、路线、联络人,还有各种标注。字写得不大,但很清楚。

路线的拐弯处画着简图,驿站的旁边标着能换几匹马,哪个掌柜好说话,哪个掌柜喜欢喝茶,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了几页,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韩揆。“韩师兄,这活我干得来。”

“我知道。”韩揆说,“子游也说,你们干得来。”

方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李大夫这个人,没见过我们,就敢把活交给我们。他胆子不小。”

“他胆子一向不小。”韩揆说,“他看人准。他说你们行,你们就行。”

方清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行。那就干。”

陈庄也把册子揣好,点了点头。

韩揆站起来。“你们刚来,先歇一天。明天一早过来。我带你们走一趟城南的线路。”他顿了顿,“还有,你们的住处,我让人安排好了。茶仓后面有两间空屋子,以前是放杂货的。收拾一下就能住。方清一间,陈庄一间。”

方清愣了一下。“有地方住?”

“有。”

“我们身上可没多少钱。”

“不用钱。吃住都在茶仓。每个月有月钱。干得好,年底有红封。”

方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揉了揉鼻子,又揉了揉。陈庄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韩师兄。”方清抬起头来。

“嗯。”

“谢谢你。”

“别谢我。”韩揆说,“谢子游。他走之前跟我说过,方清和陈庄要是来了,好好待他们。他说你们是人才。我看得出来,他没说错。”

方清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行。干活。”

韩揆叫来一个伙计,让他带方清和陈庄在茶仓里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伙计姓赵,二十出头,手脚利索,话不多。他领着两个人从茶仓正门进去,一间一间地看。

“这是茶仓。念兰轩的茶叶都从这里走。每天进出几十箱。”赵伙计推开一扇仓门,里面码着一排排茶叶箱子,箱子上贴着红纸,写着“阳羡”“蒙顶”“顾渚紫笋”之类的名字。方清探头看了一眼,闻到一股浓烈的茶香。

“这是酒仓。兰香坊的酒都从这里中转。北边的走太原,南边的走襄阳。”酒仓里的坛子更多,一排排码到房梁,坛口封着黄泥,泥上盖着红印。陈庄蹲下来看了一眼红印,上面写着“兰香坊”三个字。

“这是杂货仓。布匹、盐、铁器,什么都走。”杂货仓最乱,什么都有,方清看见一摞铁锅码在墙角,旁边堆着几匹蓝布和一袋盐。

转完了仓房,赵伙计又带他们去了后面那两间屋子。屋子已经收拾过了,床铺好了,桌上放着一盏灯和一只茶壶。

方清在床边坐了一下,床板硬邦邦的,但很结实。他拍了拍床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茶仓的后院,能看见几个伙计在搬货。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赵兄弟,这屋子以前谁住的?”

“放杂货的。”赵伙计说,“韩师兄上个月就让人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买的,桌子是新打的。韩师兄说,你们来了,得住得像样点。”

方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方清和陈庄从后院出来,回到了茶仓院子里。两个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风尘也洗掉了。

方清走路还是那个样子,大摇大摆的,像是脚底下踩着风火轮。陈庄跟在他后面,步子稳得多,但腰板直了,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拘谨。

韩揆还在写字。方清走过去,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韩师兄,你这字写得真好。”

韩揆没抬头。“还行。”

“你练了多少年?”

“十几年。”

“十几年?”方清瞪大了眼睛,“我在驿站也写了十几年的字,写出来跟鬼画符似的。”

“你那不是练字。”韩揆说,“你那是应付差事。”

方清被他噎了一下。陈庄在旁边笑了一声。韩揆把笔搁下,抬起头来看着方清。“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认得字,写不好。”

“认得就行。物流线上,认字比写字重要。你看得懂地名,看得懂联络人的名字,看得懂册子上的标注,就能干活。写字的事,以后慢慢练。”

方清点了点头。

韩揆站起来,把桌上的册子收好。“今天歇了。明天一早过来。”他顿了顿,“晚上要是没事,可以在茶仓转转。跟伙计们聊聊。熟悉熟悉人。”

方清说:“好。”陈庄说:“谢谢韩师兄。”

两个人走了。韩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出了大门。然后他回屋,铺开一张纸,提笔给李哲写信。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地方,才折好塞进信封。

“方清陈庄已到。路上帮老百姓抢灾,陈庄还病了一场,人品靠得住。方清人活络,善骑射,路数熟。陈庄话少,手稳,刀法好。二人对朝廷心冷,但对百姓不冷。已安排住下,明天开始走线路。子游看人没看错。”

他把信封好,交给伙计。“明天一早送出去。走北线。”

伙计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韩揆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仓房檐下的灯笼亮着,把院子照得暖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明天还有一堆事。

方清和陈庄来了,物流线多了两个人手。可线路还是那些线路,货还是那些货。该跑的路,一条都不能少。

练兵第十五天,五百人练成了。

大武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攥着一面令旗,朝台下挥了三下。五百人齐刷刷地动了。前队变后队,左翼变右翼,方阵切成雁行阵,雁行阵收成锥形阵,锥形阵再散回方阵。

五百人走位的时候,脚步落地声连成一片,咚、咚、咚,像是一面大鼓在敲。从台子上往下看,五百人像是一个人,动的时候一起动,停的时候一起停。

大武把令旗放下,愣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我。“李大夫。”

“嗯。”

“我服了。”

“你早就服了。”

“那是拳脚上服了。”大武说,“今天才算全服。”

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五百人。他们站得整整齐齐,脸上没笑,可眼睛里都有东西。

十五天前他们站在这里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是打量、试探、不以为然。现在不打量了,也不试探了。

他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让他们吃了十五天苦头又不得不服的人。

大武跳下点将台,拍了拍手。“都听好了!李大夫练了你们十五天,你们自己说说,跟十五天前比,是不是不一样了?”

五百人没说话,但有人点头。

“大点声!是不是不一样了?”

“是!”五百人的声音齐刷刷地砸过来,把点将台边上的旗子都震得抖了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