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不?”
“适应。”纪春点点头,“长安的酒坊比宣州大了三倍,设备也新,徒弟们上手也快。就是有一点不习惯。”
“哪一点?”
“长安的水。”纪春认真地说,“长安的水硬,泡出来的茶不如宣州的好喝。”
陆羽在旁边听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折扇一合,凑过来:“纪兄也懂水?”
“略懂。”纪春谦虚地笑了笑,“酿酒的人,对水多少要有些讲究。宣州的水软,酿出来的酒柔;长安的水硬,酿出来的酒烈。各有各的好处,但要说泡茶,还是软水好。”
“正是这个道理!”陆羽眼睛一亮,“纪兄说得太对了!《茶经》中论水有云——‘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宣州多山泉,水质清软,用来泡茶确实是上上之选。”
“陆先生的《茶经》,我在宣州时就拜读过。”纪春也来了兴致,“其中论茶之处,字字珠玑。尤其那句‘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深得我心。”
陆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展开扇子摇了摇:“纪兄过奖了。那都是些粗浅的心得,不值一提。”
“哪里哪里。”纪春认真地说,“我酿酒几十年,深知‘水火’二字的重要性。水是酒之血,火是酒之魂。陆先生的《茶经》虽然论的是茶,但其中的道理与酿酒相通之处甚多。”
杜甫在旁边听了,也凑了过来:“纪先生这话说得有道理。茶与酒,看似不相干,实则都是‘水火相济’的学问。茶以水发其香,酒以水载其醇。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纪春问。
“茶仓有个孩子,叫刘徽,今年十四岁,是个算学奇才。”杜甫捋了捋胡须,“他前几日跟萧先生学了一个新的算法,就自己琢磨着算了一下酿酒的出酒率,说是如果按照姚师傅的工艺,一斤粮食能出多少酒,用了多少水,蒸了多少时辰,算得清清楚楚。姚师傅,你知道那孩子算出来什么了吗?”
“什么?”姚师傅竖起了耳朵。
“他说你的酿酒工艺,水的用量可以再减一成,能省下不少水,而且酒会更醇。”
姚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我这几次酿酒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水多了!那孩子在哪儿?明儿个我就去找他,让他给我算个明明白白!”
“刘徽现在跟着桃儿学账房。”杜甫笑道,“你找他,得先过桃儿这一关。”
姚师傅立刻转向桃儿,拱了拱手:“桃儿夫人,明儿个老夫腆着脸求个人,借你家小账房用一天,可否?”
桃儿笑道:“姚师傅开口了,我还能说不吗?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儿个签契的时候,给我也留两坛好酒。阿福的酒量你也知道,喝不了多少,但他就喜欢没事小酌两杯。”
阿福在旁边被点了名,脸一红:“夫人,我酒量其实还行的。”
“行什么行,”桃儿嗔了他一眼,“上回在念兰轩,你喝了两碗就抱着我不撒手,阿荣他们都看见了。”
阿福的脸更红了。
张继立刻来了精神:“我作证!那天阿福确实喝多了,抱着桃儿姐的胳膊不松手,还一直说——”
“张继!”阿福急得喊了一声。
“——说‘桃儿你的手真好看’。”张继完全无视了阿福的制止,绘声绘色地学了起来,“然后桃儿姐说‘我的手好看还是人好看’,阿福说‘都好看都好看’,然后又补了一句‘酒更好看’。桃儿姐当场就把酒碗给没收了。”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
朱放笑得直拍桌子:“阿福,你也太没出息了!夸媳妇就夸媳妇,夸什么酒啊!”
“我那是......那是......”阿福支支吾吾,最后干脆把脖子一梗,“那是我酒后吐真言!”
“酒后吐真言的意思是说酒比你夫人好看?”陆羽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阿福目瞪口呆,转头看向陆羽,眼睛里写满了“陆先生你怎么也这样”。
陆羽面不改色地摇了摇扇子。
桃儿瞪了阿福一眼,故意板着脸:“原来在你心里,我连一坛酒都不如?”
“不是不是不是!”阿福急得连连摆手,“夫人,你别听他们瞎说!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看的,酒算什么!酒跟你怎么能比!酒是喝的,你是......你是......你是我的命!”
桃儿被他这一通表白逗得脸红了,原本佯装的怒火瞬间瓦解,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大家该笑话你了。”
“笑话就笑话,”阿福豁出去了,“我今天就豁出这张脸了,谁爱笑谁笑!”
“好!”朱放带头鼓掌,“阿福,有气魄!这才像个成了家的男人!”
阿福得到鼓励,腰杆都挺直了。
姚师傅这时候清了清嗓子,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咳,那个,阿福,桃儿,”他笑呵呵地举起碗,“老夫说两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姚师傅身上。
“阿福,你在苏州念兰轩当茶博士的时候,老夫就在隔壁酒坊干活了。说起来,咱爷俩认识也快两年了。”
姚师傅的目光有些感慨,“那时候你还是个小跑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总是带着笑。老夫当时就想,这小子不错,将来肯定有出息。”
阿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
“后来你娶了桃儿——哦不对,你们是三天前才成的亲——老夫当时高兴得呀,亲自给你们调的喜酒,那坛‘合欢醉’,老夫调了整整三天三夜,用了十八种花,九种蜜,保证你们喝了......”
姚师傅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阿福一眼,“......精神好。”
众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个个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姚师傅!”桃儿的脸腾地红了。
“咳咳,老夫还没说完呢。”姚师傅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老夫今儿个想说,你们小两口,赶紧的,早生贵子!明年这个时候,老夫亲自给你们酿‘百日酒’,保管比‘合欢醉’更好喝!”
“对对对,早生贵子!”朱放立刻起哄。
“早生贵子!”张继也跟着喊。
“早生贵子!”连萧叔子都加入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