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磨砺以须 及锋而试
见自家首领这副模样,周围的弓弩手们彼此相视,同样笑得很是鸡贼。
接着就听李神弦不假思索答道:“排在头一号的,自然是那些舞蛇矛弄大枪的所谓绣岭虎骑!”
“领头的那个名叫左药师,修为跟我老李半斤八两,却仗着自己的出身,一向最是猖狂无礼,总想要骑在咱们巴州儿郎的脖子上拉屎!”
“营尉初来乍到、威严未彰,正该拿此人开刀,给各地来的军汉们一个厉害瞧瞧!”
闻听此言,齐敬之抿起嘴唇,心里暗道一声:“果然!”
这世上之事最是来不得想当然,哪里就如戏文里一般,动不动就来一出英雄相惜、纳头便拜?
他方才固然是大发神威、以一敌百,又慷慨赠宝、施以恩遇,身后还有琅琊君的虎皮大旗撑腰,但若要说李神弦因此就畏威怀德、心服口服,以至于果断率众投效、从此死心塌地,怎么想都还是太过草率儿戏。
其实因为心烛丁火的缘故,李神弦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论是神情的每一次微妙变化,还是语气的每一次细小起伏,都在少年心相神念的映照之下,端的是纤毫毕现、无有遗漏。
李神弦此人的确算是个性情中人,投靠之举亦是发自真心,只是这真心并不那么纯粹。
这件事从头到尾,与其说是李神弦被他齐敬之降服,倒不如说是这些巴州军汉本就急需找寻一座靠山,结果正好碰上了来头不小却又孤身赴任的少年营尉,偏巧双方又看对了眼,于是便上演了一出遭逢明主、豪杰归心的戏码。
眼见自己只是出言略作试探,对方就毫不犹豫地咬钩,齐敬之心念电转之间,已是将这些人的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李神弦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嘴角再次露出了先前那种狰狞笑意。
“与委蛇旗一道被送来的,还有左药师和五百绣岭虎骑。因为委蛇旗的缘故,大司马不得不给福崖寺几分薄面,挑挑拣拣之后留下了左药师和一百精锐虎骑,将剩下的四百骑都给退回去了。”
于是,齐敬之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神弦:“你也知晓我是初来乍到,如今形势未明,就贸然得罪左药师那等人,岂非太过不智?”
接着就见这个巴州汉子弯弓如满月,又看似随意地把将军煞羽箭搭上弓弦,遥遥指向林外的绣岭虎骑:“你们这些臭鱼烂虾,整日里人前人后唤我李斑子。今日某家还真就当一回李斑子,却不知哪个不怕死的敢做某家的猿阿公?”
虽说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齐敬之并没有驾驭豪杰、统帅军伍的经验,但枕中梦里的鹿栖云有啊。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有许多披铁甲持蛇矛的骑兵汹汹而来,驻足于林外的甬道上,对着林中的巴州弓弩手们虎视眈眈。
这尊神祇容貌奇古、气息深邃,庞大蛇躯从紫袍衣摆下探出、盘旋宛如车轮,蛇颈上有两个戴着朱冠的人头并排而生,其长相别无二致,只是一个怒目圆睁、睥睨苍生,另一个则眉眼柔和、慈悲垂顾。
至于他今后是将眼前这些人彻底收服成麾下鹰犬,还是为其反噬、落得个惨淡收场……便如鹿栖云的师尊罗真人所言:“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
左药师挥动手中蛇矛,将林中的巴州弓弩手一圈,笑容里满是不屑:“尔等在巴州的崇山峻岭之中或许还能称王称霸,可遇上咱们绣岭虎骑,该低头便要低头,也别再自不量力,惦记什么驺吾军都督府!”
“宗室之后,尊奉佛门?”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翘,满是赞叹之意:“似李兄这等心思剔透、世情练达的英才,哪怕不会箭术,到了山林之中也定是个好猎手!”
齐敬之心里转着这个古怪念头,就听林外有人扬声大喝:“此地可是大齐钩陈院,乱哄哄的成何体统?李神弦,若是你约束不住手底下的乡巴佬,左某可以代劳!”
齐敬之看得清楚,这些骑卒无一例外地都在马鞍下头垫着一张斑斓虎皮,难怪会以虎骑自称。
齐敬之嘴角翘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轻轻颔首道:“嗯,想法挺好。”
李神弦察言观色,心底便是一凛,连忙道:“不敢欺瞒营尉,我老李之所以要撺掇营尉出手,打落左药师那厮的嚣张气焰,虽有私人恩怨在其中,但同样也是替营尉着想。只要营尉能将此事做成,定会愈发被大司马看重!”
左药师却只当未见,嗤笑一声,犹不忘火上浇油:“怎么,你竟不愿意做咱的好大儿?”
被对方如此折辱,李神弦反倒冷静了下来。
听见这话,李神弦嘴角一咧,才要跟自家营尉客气两句,忽听幽林之外传来隆隆马蹄声响。
寻常骑兵的战马一旦撞上这些虎骑,只怕立刻就要惊惶失措、四散奔逃了。
斑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仰起头发出一声半是虎啸半是马嘶的奇特鸣叫,立刻扰乱了一百绣岭虎骑的阵型。
当下就听李神弦继续道:“据说当初国主才一下旨重开钩陈院,福崖寺就巴巴地献上了一面委蛇旗。那面旗子大有来头,纵然是国主和大司马也不舍得拒绝。”
李神弦嘴角一咧、笑意森然:“这厮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言语刻薄。若非委蛇旗神妙无方、绣岭虎骑战力惊人,我老李早打得他满地找牙了!”
背上铺着虎皮马鞯的战马们反应各异,有警惕后退的、有兴奋前蹿的,更多的则是惊疑不定地狠狠刨地,又或是同样仰起头,回应以饱含敬畏的嘶鸣。
驺吾幡陡然一僵,旋即幡面猛地鼓荡起来,似乎在先前的气息交锋中吃了小亏。
“哦?”
“须知在左某面前,李斑子只有乖乖唤阿公的份儿!”
左药师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李神弦的箭矢了,一见这个巴州汉子举起雕弓,就立刻将手中蛇矛横在了身前。
李神弦早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此时更无半分犹豫。
“这也好办,左某便将你这个狗屁的‘巴州神射’‘李家猛虎’扒皮抽筋、做成马鞯,垫在咱这金贵的屁股底下,岂不是美事一桩?”
听到此处,便是齐敬之也不免心生好奇:“这是个什么缘故?”
于是,少年忽地轻笑一声:“李兄才得了一支神箭,就不想发发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