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男儿仗剑酬恩在
李神弦怔怔望着眼前满脸带笑的少年,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腾地站起身,愤愤不平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恨声道:“他娘的!弟兄们在巴州厮混时,就常常受那些世家权贵的鸟气,没想到来了钩陈院这等新起的炉灶,竟然还是逃不过给他人做垫脚石的贱命!”
此言一出,周围的一百弓弩手尽皆面露怒色,纷纷出言鼓噪:“既然哪里都是一样,倒不如回巴州去,总好过抛家舍业、离乡背井!”
“就是就是,还不如回家守着爹娘和浑家过日子!”
纷乱吵嚷之中,李神弦只是默默听着,脸上神情阴晴不定。
这个满脸横肉、狼腰猿臂的汉子方才自称巴州姬姓李氏,又有家传绝艺傍身,明显出身大族,偏偏又对所谓的世家权贵不屑一顾,更带着一股世家子身上罕有的匪气。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能得到一百巴州弓弩手的衷心拥戴,几句话就能撩拨得他们义愤填膺、鼓噪不休。
在听任军汉们宣泄过怨气之后,李神弦忽地一摆手,厉声喝道:“够了!”
于是,林中立时又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张颇带凶相的脸上。
“齐兄弟初来乍到,不清楚如今这钩陈院中的形势。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有来自大齐各处州郡的军汉奉命赶来。大伙儿互不统属,又是在本地横行惯了的,自然是谁也不服谁,整日里互相不是比试就是斗狠,非得分出个高下不可。”
他连忙转换话题:“方才李兄说认错了人,不知兄弟们在此处埋伏,原本是要对付何人?”
李神弦猛地直起身,朝周围沉默无语的巴州弓弩手们一挥手:“还不随我拜见营尉大人!”
“啊呀!”
齐敬之点点头,对方所言乍一听很是让人绝倒,纯属吃饱了撑的,然而军中可不正是如此,从来是拳头最大、强者为尊。
李神弦的神情明显柔和了许多,抬手拍了拍齐敬之的肩膀,赞许道:“齐兄弟身手了得、义气干云,只做个营尉实在是屈才了。”
此言一出,一百条汉子竟是轰然应诺,纷纷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于是,李神弦长出一口气,决然躬身俯首,向齐敬之郑重抱拳行礼:“营尉这般给面子,李神弦自然不会不识好歹!”
齐敬之却是浅浅一笑,兀自有些难为情地道:“只是有一条,因为小弟炼制手法之故,这支箭应是无法对小弟起效的,而且若是与小弟相隔太远,其功效便有可能大打折扣,甚至变成无用的死物也未可知。”
李神弦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见他眸光清正、不似作伪,更别提少年连那等珍贵的羽箭都随手相赠,更加没有必要欺瞒于他。
军伍中厮杀汉们的恩怨爱憎,就是这般分明。
李神弦很是意外,显然没想到齐敬之承认得如此干脆,先前积蓄的气焰反倒被消去了不少:“你小子倒是实诚!”
他隐去虎精的根脚不提,只将其余经历娓娓道来,当真是妙趣横生、丝丝入扣,听得弓弩手们好似身临其境,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惊呼连连,顺带着对少年的敌意也消散大半,更对他不肯舍弃老魈、毅然上前拼命的举动很是敬佩。
在少年看来,李神弦方才的言行就是在向驺吾军都督府的少年营尉宣告,在场这一百巴州弓弩手只认他李神弦一个!想要只靠一枚令牌、一面小幡就让他李神弦和麾下弟兄俯首听命,那是做梦!
果然,就见李神弦死死盯着齐敬之,咬牙冷笑道:“刚才我老李从树上栽下来,是遭了你小子的暗算?”
“今日便是咱们一百巴州弓弩手轮值,没成想遇上了齐兄弟,还真是不打不相识!”
他凑到对方近前,以灵气将自己的话音约束成线:“好教李兄得知,这支羽箭乃是敬之炼化梅州将军煞所得,正所谓怜子之情、丧子之痛,直指命关、喜见夭亡……持此箭唤名射人,可以乱心神、夺寿算!”
谁知不问还好,他这一问,周围的糙汉子们登时发出一阵哄笑。
“猎户?”
哪知李神弦闻听此言,神情却陡然郑重起来:“原来竟是天授么?怪不得齐兄弟能得大司马青眼,先于我等凡夫莽汉得授官职!”
“稍胜一筹”这四个字着实刺耳,李神弦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再次出手,接连狠狠拍在少年肩头,将那处的甲片砸得铿铿作响。
“这……这可是追魂夺魄、保命翻盘的沙场神兵啊!”
他猛地抬起头,一对虎目中除了审视,还带着点儿别的意味:“麟州齐氏……你是宗室?”
故而李神弦虽不知内情,但眼看齐敬之不过初见,竟慨然以此奇宝相赠,还对他这般推心置腹,一双虎目便渐渐泛红,脸颊和脖子更是早一步涨得通红。
面对这些厮杀汉的卖命投效,少年一时间难免有些愣神。
李神弦就是这种人。
他原本只是觉得自己势单力孤,眼见李神弦和一百巴州弓弩手战力不俗、性情也算投契,便想要结个善缘,不成想头一次做这种事,没能把握好分寸,力气使得有些猛了……
霎时间,如雷吼声穿林而出,惊飞群鸟、响遏行云:“营尉在上,我等今后唯大人马首是瞻!”
他拧着眉头沉默半晌,忽又嘿然一笑:“我老李也不藏着掖着,即便刚才没有遭你暗算,我也顶多再射出一箭就会真正力竭。”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汉子对少年的称呼便悄然变化,从“你小子”改成了“齐兄弟”。
“我老李不才,侥幸打出了些许威名,与另外几个硬茬子彼此奈何不得,就商量着每日轮值,给新来报到的刺头一个下马威,省得那些愣头青不安分,搅得大伙儿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