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没接李锋芒的话,觉着自己有些站不住,就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然后抬眼直接对孙继全说:你来说吧,这是你姑娘,都也不是外人,很多事情遮掩没好处,索性都露出来。我从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锋儿的父亲!
犹如晴天霹雳,李锋芒就像被直接雷击,两腿一软就往后倒,孙雅南就在旁边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但她觉着就像拉一截木头,根本拉不住,孙继全上前一步直接就抱住了李锋芒:孩子啊,我对不起啊。
挣开孙继全的拥抱,一屁股坐在地堰上,李锋芒马上就埋下脑袋,一片混乱,他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了。孙雅南心疼得在旁边扶着他的肩膀,孙继全叹口气扶着路边一棵胳膊粗细的榆树,开始叙说,也没有很长,从自己认识李小花开始一直到自己被关进去,再放出来看到李小花写的断绝关系“宣言”,他说不知道小花怀孕,如果知道肯定要管,就算小花不要他,孩子也要管。
慢慢抬起头,毕竟都是成人,且在社会历练过这么久,见过听过这样的事情也多,只是凭空掉下来一个爹,还是自己熟悉的人,自己的老师,自己的领导,内心的空落可想而知。
孙继全说我第一次看到李锋芒是在大学,当时就有异样的感觉,孙雅南心里说我也是,“可,儿子这么大了,我一天也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我有愧啊,”说到这里,孙继全扑通跪在李喇叭跟前:我没脸也没资格叫您一声岳父,可是您跟阿姨俩人含辛茹苦拉扯大孩子,还培养的这么优秀,我得感谢您。
姥爷伸手扶了一把孙继全,没有扶动,他老人家叹口气说:其实这是好事情,我的女儿是怎样的我知道,如果真论谁的错,就是她的错,可她是我闺女我养大我教育的,所以错在我啊。
李锋芒站了下没站起来,孙雅南赶紧伸手拉了一把他才起来,走到姥爷跟前,伸手抱住姥爷脑袋:姥爷啊,您怎么会错呢,我能记得起您对我的每一个好,咱们家的钱都是给我读书,您跟姥姥吃糠咽菜给我吃白面馍……
四个人都哭了,李锋芒从姥姥去世一直忍着,这一刻几近嚎啕,大山回音都是悲凄如刀,雕刻出人生的不易与变化,也剁碎了仇恨与埋怨。
摸着李锋芒的手,李喇叭说锋儿你不要哭了,我知道你一直忍着,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很小就跟姥爷的唢呐班子去这些白事,看开点吧,你姥姥去了那个世界,我们还得在这个世界继续活呢。
孙继全仍旧跪着,他突然说:我要给阿姨披麻戴孝,我要给她老人家当儿子招魂引魄!
摇摇头,李喇叭说你站起来吧,你是报社的老总,你有身份啊,如果你这样做了,今天晚上估计就有流言蜚语传到省城,还是那句话我们还得在这个世界活呢。回屋里吃口东西你就走吧,花儿也成家有了自己的日子,就不提过去了。锋儿就在你手下工作,你们父子俩慢慢沟通吧。
一直没说话,孙雅南想了无数“认亲”场面,没想到是在这荒郊野岭,她知道此时此刻就她比较清醒,于是喊了声姥爷,然后说:您老人家太睿智了,已经活成了神仙,我觉着您说的对!
扭头对孙继全说:爸,我们部门的人周末要来给姥姥送行,如果您披麻戴孝,肯定会惊着很多人,咱报社是非又多,你就听姥爷的吧,我也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都是形式,我们以后对姥爷好,对我哥好,那才是您真正的补偿呢。
伸手扶起孙继全,孙雅南对李锋芒说了几句话:哥,从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认定你是我哥,想想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哥哥,李锋芒,李主任,在我心目中,你是打不倒的姥姥去世你的伤心我能理解,因为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有死过去的感觉,而这个突然到来的父亲你更应该理解,这是老天爷对你的恩赐。
李喇叭站起来说孩子,你说的对,擦擦眼泪咱们回家,屋里没咱家人,人家办事的怎么看啊。
道理都懂,得看事情放在了谁的脑袋上,李锋芒不可能这时候认孙继全,他甚至都不想看孙继全一眼,因为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摆摆手,声音嘶哑:姥爷,您带他们先回家吧,我在这里静几分钟就回去。
孙雅南还想说啥,李喇叭叹口气对她说,孩子,来,扶我一把,走,咱仨先回家,让他静静也好。
孙继全也上前跟女儿一起扶起李喇叭,三个人慢慢往村里走,李锋芒看着三代人的背影,仍旧不知如何是好,随即举起手里的唢呐,对着村子开始吹奏,就是刚才姥爷吹奏的全家福。
这首从古老戏剧里演变出来的唢呐曲,吹奏起来不输白鸟朝凤,李锋芒闭着眼睛开始,曲目十多年前就会,只是姥爷一直说他在此曲上没有感觉,“爹死娘不管的,能吹出啥?”
从第一个音开始,李锋芒似乎把这二十多年的生命都交付给了唢呐,尤其是命里的苦涩与悲伤,散板之吐、颤、上板之滑奏中板之深涵、细柔、苍劲和吐、滑、强、弱变化,及快板呼应、吞、吐、碎奏,他似乎从牙牙学语开始重新走到现在,特别是飞板部分“节疏”,本来的幽默腔调他改成了对姥姥的思念,催人泪下。
姥爷、孙继全、孙雅南,村里院中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听着这个曲子的如泣如诉,整个山谷都在这曲调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