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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来信了,张耀昌已经投入到战火中浴血奋战。夜深人静,她坐在桌前静静地读他的来信:

在三千里江山,到处可以看到美国侵略军惨无人道的暴行,这更加激起了我们对敌人无比的仇恨。祖国人民拿一切力量支援我们,希望我们狠狠地打击进犯的美帝国主义侵略者。为保卫祖国人民永远过好日子,我即使在战斗中牺牲了也是光荣的!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指导员说,我们是代表四亿七千万中国人民出国作战的,我们中国人民,决不在美国强盗面前当孬种,坚决守住我们的阵地!同志们发出铮铮誓言:有一个人在,就有阵地在!尽管我们也遇到了不少的艰苦和困难,但是一想到党和***,我们就觉得浑身增加了前进的力量。

战斗还在进行……无情的战争让士兵们倒下了,可我还活着。如果是春天,金达莱会轻吻他们鲜血凝结的脸庞……漫天风雪,满地是燃烧的战火,士兵们冒着严寒,冒着火光,冒着敌人的炮火冲向前去……

那是怎样的冲锋陷阵、浴血奋战啊!信中一句“无情的战争让士兵们倒下了”,让柳絮止不住泪如雨下。也许两行清泪,似乎太过矫情,但在她的心坎上,张耀昌的形象已变成一座金光灿烂的塑像,高高地竖起来了。总想用手,编一花环,带在那铮铮铁骨的士兵身上……

张耀昌向她索要她的近照,说离开几个月,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她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尽管她有着少女的矜持,但他在冒着炮火冲锋陷阵,生死往往就是瞬间的事。为此,她特意去了趟照相馆,几天后随回信一起发出了。

张耀昌的来信柳絮没有给任何人看,包括杜峰。如果再被他传出去,在校园里渲染的沸沸扬扬,弄不好又会引出别样的话题,那会让人难堪的。如果再被别人说,“为什么张耀昌总给你来信呢,莫非是”……她忧虑了,这“莫非”的背后内容太多了,会被人联想、揣测,什么话都会从别人的口中说出,到头来成了议论的旋涡,何苦呢。

镔铁张问过几次柳絮,说收没收到耀昌的来信,自在鸭绿江边他来过一封信后,就再也没了音讯。能看出当父亲的的确着急了,毕竟儿子在前线打仗,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柳絮想宽慰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她知道战争是残酷的,当年一场河都战役就死了那么多的人,那时的主战场也不过只是一座狼山和寒山。可远方的朝鲜半岛遍地都是战火,那种殊死搏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柳絮不敢说张耀昌有信来了,一方面是信的内容写到了战争,那场景不是做父母的该看到的;另一方面她猜测可能是张耀昌为了不让爹妈担心,才没有给家里写信,倘若他父亲知道儿子只给柳絮来信,该伤心了。

原本柳絮打算不让任何人看张耀昌的信,没想到,伍思宁会主动向她道歉,为不久前那句轻蔑的话说了“对不起”。伍思宁说,“志愿军战士舍生忘死阻击敌人,壮烈搏斗,带火扑敌,鲜血染红了山岗,的确是最可爱的人。和他们一口炒面,一口雪相比,我们的确生活在幸福中,他们无愧于最可爱的人!”

柳絮知道,看来是他读了最近在《人民日报》上刊载的那篇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文章《谁是最可爱的人》,由衷说这番话的。就是这篇风靡全国的文章,许多大中小学生们给前线最可爱的人写信,特别是女学生们,还附上一张时髦的小小玉照。这些充满感情的信件和漂亮的照片,给远离家乡冰天雪地战斗的将士们以极大的精神支持。到了这会,柳絮相信伍思宁的话是诚恳的,并不是为了讨好她才那样说的。

为了让这个曾自以为是的家伙知道什么叫铁骨勇士,她从书包里拿出张耀昌的信给伍思宁看了。“有一个人在,就有阵地在!”她相信在铮铮誓言面前伍思宁会发抖、羞愧、无地自容,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伍思宁在读完信后沉默了,看来他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少顷,他把信依原样叠好,递给她,郑重地说,“他是英雄,我崇敬他!”他问她,“照片给他寄了吗?”她点头,“几天前已经随信寄出了。”他说,“应该这样。如果有一天我也上了战场,你会给我回信、寄照片吗?”她微笑着没有作答。

这会的伍思宁已经下了决心,只要熬到今年下半年,即使不够十八岁,他一定要穿上军装去朝鲜,为祖国,也为柳絮。张耀昌当兵时也才十七岁多一些,自己凭啥就不能。

星期天的时候,伍思宁和几个伙伴们上了寒山,居然要异想天开地想寻找敌人埋藏起来的枪支弹药。在一处废弃的碉堡里,他们顺着松软的方向挖地洞,没想到竟和不远处的军营挖通了,这还了得。可闯了祸的他们不觉着性质严重,说是找武器要到朝鲜去打美国鬼子。后来家长们出面了,好在他们都是红色后代,被教育了一顿后被大人们领了回去。

柳絮知道了说他,“你可真行啊,啥都敢想敢做。”

他反问她,“怎么,不对吗?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会是一名勇敢的志愿军战士。”

从这以后,柳絮看出伍思宁变了,少了捣蛋的习性,和那些顽皮的小伙伴们不再惹是生非,多了些宁静,也不那么张扬了,但他身上那种自以为是的脾性和傲慢依旧存在。他也不再纠缠柳絮,放学后要么在操场打球,要么独自一人在街上溜达。他不爱回家,这让柳絮感到奇怪,问他,“干嘛不想着回家?”他说,“回家就那么重要吗?”后来和他接触多了,柳絮发现伍思宁从不愿说家里的事,即使偶尔提及家人,他也是轻描淡写带过,或找个别的话头岔开,言谈上似乎与那个显赫的家庭有些格格不入。他告诉她,我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像杂草一样生长,直到去年才被父母接到了河都。柳絮恍然理解伍思宁不爱回家的缘由了,家让他感觉不到温暖。

“你父母那样做,他们是为了革命。”她试着劝慰他。

他眼神冷冷的,“可能吧,在他们眼里革命理想高于一切。。”

她说,“这没什么错呀。革命人就是这样,很正常。”

他说,“战争年代这是很正常。但现在国内不打仗了,他们从早到晚只知道忙工作,好像河都离了他们就不转了,我在他们眼里几乎可有可无。”

她说,“那怎么可能。你恨他们?”

他苦笑,“说不清楚。”

他告诉柳絮,我就想着去当兵,渴望到战场上去,父辈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

从此,他变得沉默。

即使在校园外和他相遇,他怔怔地看她几眼,面无表情,默默走开。

果真到了十一月的时候,不等高中毕业,伍思宁真的穿上军装当了兵。临走他对柳絮说,有可能我会见到张耀昌,你有话要我带给他吗?柳絮很高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转告他,我在等他!”这话让伍思宁脸上的肌肉瞬间有些僵硬,眼里炙热的目光慢慢变得暗淡。柳絮后悔了,明知他对自己是有心思的,却说出那样的话,她赶紧补救,“我也会等你凯旋归来!”

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套用了张耀昌当初对柳絮信上说过的一句话:“同学,我要出发了。”

“你会给我来信吗?”

他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轻轻向她挥挥手离去。

军车消失在远方,柳絮霎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泪不觉悄然下来了。之后她以为伍思宁会来信的,但她始终没有收到,看来他是为离别前的那句话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