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德萨。”乌拉德克虽然不知道敖德萨在何处,也不晓得买一张去那里的车票得多少钱,他只管这样回答。因为他只记得医生画的那张通向自由的图上,下一个城市就是敖德萨。
“敖德萨是罪犯的渊薮确是你的合适去处。”站长冷眼相讥,“也该让你回到你的同类当中,你就到哪儿去造孽吧。”
“波伊特尔,还是让他留在我们家吧,我来照护她,我来”
“不行,绝对不行,我宁愿为这小子花钱买票。”
“可他怎能通过官方的检查呢?”妇人央告。
“我将随车票给他签发一张去敖德萨的劳工通行证。”他又扭头对乌拉德克说:“小孩,自你登上去敖德萨的火车之后,我如果再在莫斯科看见你或听到你的消息,我就要当场把你抓住,送入最近的监狱。你将会再次被火车拉回铁路的尽头,重新走进那座集中营当然是在你未被枪毙的情况下。”
他瞅了瞅厨房壁炉台上的座钟:点零分。他转身对妻子说,“半夜有一列火车启程开往敖德萨,我要亲自带他到车站去,我要亲眼看他离开莫斯科。小孩,你有行李吗?”
乌拉德克刚想说没有,妇人接答,“有的,我去拿来。”
乌拉德克和站长互相都以鄙夷的目光瞋目而视。妇人出去的时间真不短。这期间那只大座钟敲响了一下。两人仍旧不说话,站长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乌拉德克。他妻子回来时,手里提着个用绳子包扎的大黄纸包,乌拉德克审视一下纸包,刚想表示不要,但在两人目光相遇时,他发现她已畏怯得面如土色,便不由自主地只说出两个字:“谢。”
“把这碗汤喝了,”她说着把那碗早已冷凉的汤端给他。
尽管乌拉德克那皱缩的肚子现在已撑得过饱,他还是接过来,抓紧时间吞咽下去,不想拖久了再给她引出麻烦。
“畜生!”男人说。
乌拉德克逼视着他,眼中露出仇恨的光芒。他觉得那妇人也实在可怜,一辈子要跟这么个坏蛋捆在一起。
“过来,小孩,该走啦!”站长说。“咱们都不想耽搁太久,让你误了火车,对吧?”
乌拉德克跟着这人走出厨房,从那妇人身边经过时,他踌躇了片刻。他握她的手,感到她也反握了一下。什么也不用说语言已无法表达此刻的情感。站长领着小逃亡者走在莫斯科街道的阴影里,迅速向前穿行,径直来到火车站。站长搞来一张去敖德萨的单程车票,并把这张红色的小纸交给乌拉德克。
“我的通行证呢?”乌拉德克执拗地问。
男人这才从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官方文件似的表格,匆签上一个名,偷摸地塞给乌拉德克。站长的双眼不断向四下张望,生怕不安全。乌拉德克在这年当中不知见过多少次这种眼神了:一看就知道,此人是个怕死鬼。
“再不要让我看到你的影子和听到你的消息,”站长说,一副恶霸的腔调。在过去的年里,这种声音乌拉德克也听得多了。
他抬起头,想说几句,但站长业已退入深夜的黑影里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乌拉德克瞅了瞅从他身旁匆忙赶过的人们的眼睛。他们流露出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恐惧。世界上难道再没有自由的人。乌拉德克提起黄纸包,夹在腋下,整一整帽子,向铁栏走去。此一番他感到安稳多了。他向卫兵出示通行证,卫兵未加盘问便把他放进去。他爬上火车。这次拜访莫斯科如此短暂,恐怕今生今世也不会再见到这座城市喽。不过,他要永远记住那位慈善的妇人站长之妻,某同志唉,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