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浊浪翻涌。
江风浩荡,吹得江面千重碎浪,一浪推着一浪,向着下游金陵城奔去。
江天尽头,一线连绵不断的白帆,缓缓自水天相接之处浮现。
最先看见帆影的,是江面上巡查的水师哨船。
哨船上的士卒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看清那一面面迎风舒展的大明战旗,当即激动地嘶吼出声。
“是镇海侯的水师!”
“郑元帅回来了!”
快桨哨船调转船头,拼尽全力划向南京城下,向着江岸的守军传报消息。
消息顺着江岸一路向内飞快传递,不多时便送入南京皇城之内。
朱高煦一身明光铁甲,腰悬佩剑,正站在江边的石头城城头等候。
身侧朱高炽、汪直、李二等文武重臣肃立相随。
听见传报,朱高煦目光一亮,抬眼望向浩荡大江。
“来了。”
江面之上,郑成功庞大的主力舰队,正逆流缓缓靠近码头。
一艘艘巍峨福船船体厚重,吃水极深,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朝下。
甲板之上,士卒列阵整齐,甲胄在日光之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船帆层层叠叠,遮蔽了半幅江面,船桨划入江水,激起连绵水花。
郑成功立于主舰艏楼,一眼便看见城头伫立的朱高煦。
他抬手,沉声吩咐身旁旗官。
“鸣炮!向陛下致意!”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礼炮依次响起,炮声震彻长江两岸。
岸边守城将士齐齐肃立,拱手行礼。
大船稳稳靠上巨石码头,厚重的跳板轰然搭在江岸之上。
郑成功整了一身上下的甲胄,快步顺着跳板走下大船,大步登上江岸。
他快步走到朱高煦面前,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臣郑成功,奉旨率水师主力抵达金陵,前来复命!”
朱高煦上前一步,伸手亲自将郑成功扶起,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语气带着赞许。
“镇海侯一路自闽海北上,舟船劳顿,辛苦了。”
郑成功起身垂手。
“为国驱驰,不敢言苦。”
“水师主力尽数带到,战船、火器、粮草、登岸步卒,皆已齐备,听凭陛下调遣。”
朱高煦抬眼扫视江面一眼,连绵无尽的战船令他十分满意。
“好。”
“有这支水师相助,北征之路,便稳了大半。”
“明日一早,城外校场,举行誓师大典。”
“五万北征大军尽数登船,顺江出海,沿着海岸线直扑天津卫。”
郑成功闻言微微一怔。
“陛下,不走陆路北上?”
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陆路沿途关卡众多,朱瞻基与瓦剌斥候密布,一举一动皆会提前泄露。”
“海路不同。”
“大海茫茫,消息难传。”
“天津卫乃是北疆海口重镇,守备空虚,朱瞻基所有心思全都放在顺天以南的官道隘口,绝不会料到朕会从海上挥师登陆。”
“这一记重拳,朕要砸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郑成功心中恍然,躬身领命。
“陛下神机妙算,臣明白了。”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
第二日清晨。
南京城外,宽阔的校场之上。
五十面大鼓沿着校场两侧依次排开。
数万名甲士列成整齐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刀枪如密林,旌旗翻卷,烈烈风声裹挟着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校场正中,筑起一座高高的祭天坛。
猪牛羊三牲整齐陈列,香烛青烟袅袅向上盘旋。
朱高煦一身鎏金战甲,缓步走上祭天坛最高处。
他身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郑成功按剑立于武官之首。
朱高煦抬手,声音透过扩出来的传声旗官,响彻整片校场。
“诸位将士!”
“朱瞻基身为大明宗室,不思守土报国,反倒勾结瓦剌蛮夷,引胡骑入关!”
“北直隶万千百姓,朝夕之间就要遭受劫掠屠戮!”
“此等引狼入室之贼,天人共愤!”
“今日,朕御驾亲征,北上讨逆!”
“此战,诛叛侄,逐胡骑,护我中原百姓,保我大明山河!”
“凡随朕出征者,奋勇杀敌,有功必赏!”
“临阵退缩者,军法无情!”
五万将士齐齐高举手中兵器,吼声汇聚成滚滚惊雷。
“诛叛贼!逐胡骑!护我大明!”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直冲云霄,震得校场旁的大树枝叶簌簌颤动。
祭礼完毕,誓师大典落幕。
大军按照次序,分批向着江边码头开拔。
一队队士卒背负行囊、兵器,有序踏上一艘艘福船。
战马被牵入船舱隔间,粮草、火药、箭矢、火炮源源不断搬运上船。
待到所有兵马尽数登船,朱高煦才转身登上御座大船。
幽光之下,一道身影静静坐着,正是被他带出来的朱棣。
朱棣一身青色常服,鬓边已经生出不少白发,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朱高煦,淡淡开口。
“你要带我一同北上?”
朱高煦走到他对面坐下,坦然点头。
“是。”
“顺天城下,瓦剌铁骑骁勇,朱瞻基麾下兵马也不算少。”
“朕需要一位懂骑兵、善奔袭的老将坐镇。”
朱棣嗤笑一声。
“你不怕我趁机掌控兵马,反戈一击?”
朱高煦轻轻一笑。
“当然不怕。”
“更何况,你我都清楚,瓦剌踏入中原,劫掠杀戮,受害的是大明百姓。”
“你一生戍守北疆,亲征漠北,绝不会坐视蛮夷践踏华夏土地。”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舱外翻涌的长江浪涛。
“罢了。”
“朱瞻基这孩子,走到这一步,也是自作自受。”
“我随你去看一看。”
“看一看,你打算如何对付瓦剌,对付他。”
不多时,所有准备全部就绪。
朱高煦走出船舱,登上艏楼。
他抬手,重重挥下。
“升帆!开船!”
“出海,北上!”
号角长鸣,鼓声再起。
上千艘大小战船缓缓驶离南京码头,顺着长江水道,向着入海口航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