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三人回到老渡口。
河面上起了雾,一排小船拴在木桩上,船头都朝着下游。汪藏海那条废船在最东头,风灯还挂着,火早灭了。
上船的时候,任颖颖扶着船帮,脚一沾甲板就坐下了。
“脚给我看看。”金后赵蹲下去。
“没事。”
“早上还说没事。”
“那是早上。”她说着,还是把脚伸过来。
纱布解开,脚踝上的青印淡了大半,肿也消了,只留一圈浅浅的印子,像被人拿手指头按了一下。
金后赵把药粉倒上去,重新缠好。
“这药是你师父的?”
“嗯。”
“他配的?”
“他配的。”金后赵把剩下的药粉收进瓶子:“他不肯说方子,说等我六十岁再告诉我。”
任颖颖笑了一声:“等你六十,他还在不在都两说。”
“所以他得活着。”金后赵站起来:“他欠我一张方子。”
汪藏海在船尾生了个小炉子,架上铁锅,往里扔了两把米,又掰了半块咸菜。
“吃什么?”姓周的从船头探出头来。
“粥。”
“就粥?”
“就粥。”
姓周的是前天夜里到的,从下河村一路搭车回来,脸晒得黑了一层,胳膊上还背了个蛇皮袋。
“李道长让我带话。”他把蛇皮袋往甲板上一放,袋子里咣当响:“他说下河村那边的事结了,槐树林那片不用守了。他说你们要是回来了,给他打个电话。”
“就这些?”
“还有。”姓周的挠了挠头:“他说城南那个塘,底下的东西他看过了,是口老井,井里有铁器,不像这一百年往下的东西。他说让你有空去局里一趟。”
金后赵应了一声。
粥煮好了,四个人围着炉子蹲了一圈。姓周的一边吃一边说下河村的事,说村里那条狗最近老往山上跑,说李道长天天在村口打太极,说他自己瘦了八斤。
“八斤?”任颖颖看了他一眼:“我看你胖了。”
“那是水肿。”
“那是吃多了。”
姓周的嘿嘿笑,低头喝粥。
吃到一半,金后赵把那本册子拿出来,摊在甲板上。
“师父,三清观是怎么回事?”
汪藏海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三清观不是一个观。”他说:“民国那会儿,官府设了个衙门,专管道观、法师、阴阳先生这些事,挂的牌子就叫三清观。全国的道观都归它管,谁有本事谁没本事,都是它说了算。”
“后来呢?”
“民国末年就散了。”汪藏海说:“人跑的跑,死的死。解放以后,牌子摘了,屋子拆了,地皮上盖了别的楼。现在你去问,没人知道三清观是什么。”
“那这行字说的‘三清观道士破葬经气运’——”
“我不知道。”汪藏海说:“这话我师父从来没提过。他要是提过,我肯定记得。”
金后赵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师父,你再看看这纸。”
汪藏海凑过去,手指头在纸边上蹭了蹭。
“纸是新的。”他说:“比前头的白。”
“这本册子在地窖的棺材里封了二十三年。”金后赵说:“棺材钉死了,钉子锈在木头里,撬的时候费了半个时辰。”
汪藏海没说话。
“二十三年前封进去的东西,怎么会夹一页新纸?”
船舱里静了一会儿。
“除非有人在我们之前开过棺。”金后赵说。
汪藏海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棺材是干净的。”金后赵又说:“二十三年没人动过的东西,不该那么干净。棺盖上那层朱砂,边角没积灰。你上回下去是九年前,九年前的灰呢?”
汪藏海还是没说话。
“你心里清楚。”金后赵说:“你只是不敢想。”
过了很久,汪藏海开口:“我师父封棺的时候,我不在场。”
“什么?”
“我师父咽气那天,我在外头办事,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进去了,是他自己爬进去的,还是别人抬进去的,我不知道。”汪藏海的声音低下去:“我只看了一眼,就钉了棺。”
“谁告诉你他咽气的?”
“邻居。”汪藏海说:“一个老太太,姓孙,住隔壁,早没了。”
金后赵把册子合上。
“那就查。”他说:“三清观也好,那个孙老太太也好,总有人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