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寻霏独自一人漫步在林间。想起从断欲谷仓皇逃回西观光台，气还没喘匀，凳子都没坐热，慕诗卿竟又派人来请她去扶桑殿一坐。惊得她转身又跑，一路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她抿了抿唇，舌尖仿佛还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冷香，其间混着极淡的、微甜的铁锈气息——那是慕诗卿强行吻她时烙印下的痕迹，与被她情急之中咬破他唇瓣后，渗入彼此齿间的鲜血，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她想不明白。慕诗卿那般神仙人物，高居云端，俯瞰尘世，理当早已太上忘情。为何偏偏对她……做出这般逾距之事？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莫非，他与前世的“月牙儿”，真有过纠缠不清的过往？
这念头让她呼吸一滞。若真如此，那这算什么？上辈子未了的债，这辈子接着来还？还真剪不断，理还乱。
桃寻霏思绪正纷乱，林间骤起肃杀之气。数道身影踏叶而至，将她围在核心。皆是仙门中人，衣袂猎猎，剑光清寒。为首的紫衣青年厉喝：“贪狼魔君，今日还我剑隐宗满门性命来！”
桃寻霏心中一叹，知道这多半又是前世“月牙儿”与下界仙门结下的仇怨，这不，人家找上门向她报仇来了。
“贺川师兄，此举是否不妥……”另一名年轻修士压低声音，“此处已是东荒地界，我等在此对……对她出手，若被人发现……”
贺川剑眉倒竖，声如寒铁：“方平道友何须多虑！我等乃除魔卫道，堂堂正正！这妖女手上沾了多少仙门鲜血，今日不将她正法，如何告慰那些枉死的同门英灵？”
他手中长剑清鸣，剑尖直指桃寻霏眉心，眼中燃烧着恨意与决绝。其余几人都赞同他的话。
他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惊虹，直刺桃寻霏前胸。众人见状，也各执法器，结成阵势，一时间剑气纵横，符光闪耀，封死她所有退路。
桃寻霏神色一凛，广袖翻飞，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如水波般漾开，那些裹挟着杀意的飞剑、符箓，竟在触及她衣角的瞬间凝滞，随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我不杀你们。”她转身，声音透着一丝疲惫，“趁我没改主意。”
几人面色涨红，羞愤欲绝。贺川眼底闪过厉色，趁她背对，快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腕间一道古朴符个上。符个遇血，化作五道色泽各异的光索——赤如焰、青如木、白如金、黑如水、黄如土，挟着风雷之声，瞬息缠上桃寻霏脖颈、双腕、脚踝。
“妖女受死！五行裂元锁！”
枷锁光芒大盛，恐怖的是，它们并非向外拉扯，从而产生了一股向内塌缩、撕裂的诡异巨力。桃寻霏只觉身体仿佛被五匹来自不同方向、属性迥异的神骏同时拖拽，木之生机、金之锋锐、火之暴烈、水之绵韧、土之厚重……五种力量不但撕扯肉体，更是直接作用在她的神魂与存在根基上。
“呃——！”她来不及运功抵抗，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视觉、听觉、触感……一切感知都陷入了诡异的剥离与破碎。她“看”到自己的视野分成了五个不同的画面，有时映着燃烧的树林，有时映着苍白的天，有时映着飞速远离的泥土。“听”见的声音也碎裂成风声、骨裂声、血液喷涌声、布帛撕裂声，混杂着那青年疯狂又解脱般的嘶吼。身体的感觉更是支离破碎，剧痛从五个断裂的源头炸开，却奇异地没有立刻陷入黑暗。
她“看见”自己的躯体，在五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撕扯下，如同一个脆弱的布偶，瞬间解体，没有鲜血喷溅的淋漓。
“哈哈……咳咳……看到了吗？师父、师妹、众位同门……你们看到了吗？这妖女……这魔头……终于伏诛了！剑隐宗的大仇……得报了！”
方平等人呆立原地，看着空荡的林地，又看向状若疯狂的贺川，脸上并无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冻彻骨髓。
“月牙儿，你还真是……妇人之仁。”
一道平淡冷漠的声音突兀响起，并非来自任何方向，倒像是直接响在众人识海深处。
方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到颈侧微风拂过，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同门——以及不远处以剑拄地、狂笑未歇的贺川——脸上的表情凝固，眼中神采如潮水般褪去，直直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顷刻间，除了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方平，场中再无一个站立的仙门子弟。
那人分出五道漆黑虚影，不急不缓分头寻来贪狼魔君遭肢解碎裂的躯体，在他的惊恐的目光中，尸体碎骨残肉逐一拼接复原后，女子的嘴里发出一声脆响陡然传开。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急速淹没了他。先是四肢冰凉、麻木，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在头颅里轰然炸开。
“不……不……不是的……不是真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移开视线，眼珠却像被钉死在了那诡异的拼接过程上。他看到那颗苍白头颅被轻轻安放在脖颈断口，看到断裂的血管如细小的红色蚯蚓般自动探出、缠绕、融合。他看见那具躯体的胸口，已经有了极其微弱、却绝对不该出现的起伏。
阿难将气息微弱的桃寻霏轻轻横抱而起，黑袍下摆拂过沾染露水的草叶。他步履平稳，走到那个瑟瑟发抖、几乎快要因恐惧而失禁的年轻修士面前。
“看见了吗？”
阿难抬眸直视对方眼眸，一点细如针尖红莲虚影，自他眼底悄然一闪，无声无息地烙入对方早已被恐惧占据的瞳孔。
他平淡的话音落下，年轻修士猛地一哆嗦，牙齿咯咯作响，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呼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方平那连滚带爬、神志癫狂的身影，才被一队路过的仙族弟子发现。见他衣衫褴褛、目光涣散、口齿不清，周身还萦绕着不祥的混乱气息，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从他破烂的衣饰认出是某小派弟子，便顺道将其带往了碧海苍灵。
抵达时，方平已然疯态毕露。他被安置在偏殿，却无法安宁，见人便惊跳起来，双目圆瞪，嘶声力竭：
“鬼！是鬼！是鬼啊！五行裂了……锁了……死了！都死了！拼起来了！哈哈哈哈！拼起来了！”他猛地跳起来，又哭又笑，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泥土和恐惧的痕迹。“贺川师兄！师弟！你们看见了吗？她活了！她又活了！不对……是鬼拼起来的！是鬼！鬼拼的！”
这癫狂的呓语与可怖的情状，很快惊动了三宗，命人将他带到了扶桑殿来。
慕诗卿从方平探知那一片混沌、恐惧、颠倒的识海漩涡中，所能捕捉到的，也极度模糊、闪烁不定的零星画面与感知碎片。
“来人，给他灌一碗安神汤，送回下界去。”
慕诗卿倏然收回了灵力，冷声道。
侍立在一旁的破乐见他神色有异，不由低声探问：“诗卿，方才…看到了什么？”
慕诗卿眼睑微垂，视线落在自己骨节分明、此刻却隐隐透出玉色冷光的指尖，语调平静无澜，“只见得他们这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设伏围杀贪狼魔君，尽数折在了东荒地界。”
他指尖那抹玉色缓缓褪去，恢复成惯常的冷白。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