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刘师傅?”
他顺着看过去。那张脸认得——上回他从人堆里捞出来的丫头,傻春的妹子。
“您把我忘了吧。”小姑娘鼓了鼓腮帮,“我叫赵素不。春眠不觉晓那个不。”
“素不。”大领导夫人眉头拧起来,“你跟他怎么搭上的?你爹妈晓得不晓得?还是个念书的,少同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厮混。”
话说完,她自己心里也打了个转。杨为民带进来的厨子,怎么就跟小叔子的闺女勾连上了?事先编排好的?
“伯母,您想岔了。”赵素不拽住刘洪昌的袖子,“上回我去堂叔家吃席,走迷了道,撞上几个不干不净的人。就是这位刘师傅把我领出来的。”
大领导夫人脸色松了一线。那桩事她听过,只是那阵子她与丈夫都不在帝都,没赶上。
“原来是他。”她眼角扫过来,“那你怎么不早说?他不是个哑巴么。”
“刘师傅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那这一屋子人,他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刘洪昌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平:“夫人,来的时候厂长交代过——到了这儿,嘴能闭着就闭着,脚别乱迈。”
“哦,教过规矩。”
那话里的味儿不对,他听出来了。
“既然不让乱走,你不在灶上守着,跑到廊下来做什么?”
他往前半步。一味挨打不是法子。
“刚才听夫人说,放映的机器坏了。我从前摸过一点,打算过去瞅瞅,兴许能拾掇好。”
“一个掂勺的,还会修机器?”
“刘师傅,你真会修啊?”赵素不的脸一下亮起来。
她爹是副厂长,可这种坐在小放映室里、前排看电影的场面,她也没沾过几回。说出去够她在同学面前抬半月下巴。偏偏机器坏了。
“只能试试。”他低头对赵素不说,“毛病不深,就有戏。”
至于那位夫人,他没再接话。直肠子的人,本事摆在眼前就行,腰杆挺直、不软不硬,她反倒吃这一套。许大茂那种油嘴滑舌、背过身就掀人底裤的,才招这对夫妇厌。
“好!太好了!”赵素不拍了下手,“好几位都等着看片子呢,刘师傅你跟我来。”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就往里拖。
“小不,慢点,等等我——”
大领导夫人也跟了上来。她要亲眼看这厨子是吹牛,还是手上真有活。
放映室的门一推开,热气扑脸。
王电影蹲在机器边上,脑袋垂着,头发根全是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一个印子一个印子。
他刚转正。单放片子,手是熟的。机器一出岔子,他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这台机器向来攥在许大茂掌心里,许家父子把要紧的门道捂得死紧,徒弟都不肯多教一句。
“哪儿坏了?”
“我要是知道,还搁这儿蹲着?”
话硬得像块砖。屋里坐的是谁家的孩子,他一个都惹不起,连大领导家的保姆他都不敢高声。一肚子火憋到现在。
软的捏起来顺手,人的毛病。
“让我试试。”
“你试?”王电影抬起眼皮,“刘师傅,你菜做得地道,我认。可你掂勺,我摇机器,两码事。”
“我清楚。”
刘洪昌压着嗓子,凑近半步。
“修好了,你回厂里,一根汗毛都不少。拾掇不好,片子没开成,一屋子领导空坐一场——你自己掂量后头是什么日子。”
王电影的喉结滚了一下。
“听说你是从西北过来进修的?”
“……我爹就是干电影的。一辈子打杂。想让我端这碗饭,连名都给我改成了王电影。”
“那电影兄弟,赌一把。”
王电影牙关咬住,腮上的肉绷起来。
“片子放不出,我大不了卷铺盖回西北。你把机器鼓捣废了,我这一行就当没干过。”
“这么多人站在这儿看着。”刘洪昌的手已经搭上机壳,“这双手碰的机器,牵连不到你身上。片子照旧开不了场,你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