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岚心里那点死里逃生的松快,一丝不剩。
刘洪昌那句话像根钝针,扎在胸口,不轻不重地拧了半圈。
他朋友看不上她。
那刘洪昌本人呢。
怕也是一样的眼神。人家凭什么看得上她。
可她偏偏笑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没化开的棉絮,咽一下,涩一下。
她想起了何文惠。
二十五六的岁数,没生养过的干净脸,这几年油水也没断过。
那才是熟妇里的头一份,还带着一股不许人靠近的冷。
再想想自己。
小姐和丫鬟。隔着的不止一张脸,是一整条命。
人家把她从虎口里拽出来,她回头就给人扣了顶害人的帽子。
刘岚啊刘岚,你这心思多余得没边了。
“姐。”刘洪昌的声音压得低,“你把我认成什么人,我不计较。你只要当着李金宝的面把话说清楚,说你看岔了眼。哪怕抬手给我两下,我都受得住。”
她眼眶一热,赶紧把脑袋埋下去。
他把话往下接,语气松了松:“往后手头紧,缺钱缺票缺东西,你张口就行。”
“洪昌,你自己也不宽裕。”刘岚摇头摇得急,“你刚把那门亲事撂下,往后还得再娶,还得养孩子,哪一处不烧钱。”
她掰着指头给他算。
家里两个小的。一个月三十五块五。食堂里那点油水刮下来贴补。三个人咬咬牙,日子顶得过去。
“岚姐,你可别这样。”刘洪昌啧了一声,“你真什么都不图,我请你演这出戏,不就演砸了。”
“放心,不叫你白使劲。我那个朋友是编出来的,货道不假。”
“就是我不便露面,这活儿得你出面。”
“岚姐只管点头,别的不用操心。肯定不叫你白忙。”
“也不冒险。这人一向神出鬼没,不跟生人打交道。厂里上头顶着李金宝,下头有我,你出不了岔子。”
倒腾物资,那年月是能进局子的大罪。
黑市最疯那阵子,一天逮走十来万人,京城公安局里塞得连下脚的地儿都腾不出来。
这种风声底下还敢倒货,是拿命换钱。
可崔大可当年在乡下收东西,就从扛活的农民工熬成了城里有正式工作的人。娶了丁秋楠,户口也跟着落了城。
励志,也说明那年月不是铁板一块。零星的东西能流动,不许成片地流,更不许囤着等涨价。
她骨子里本来就揣着几分赌性。不然也进不了轧钢厂这道门。
“岚姐,谢了。这礼拜天,咱俩一道去掌勺。”
刘洪昌要的只是轧钢厂里小范围的流转。一点一点攒本钱。
大张旗鼓地贩,再叫人一绳子捆走,那才是傻。
“岚姐,我先走了。”
“洪昌,要不……上我家坐坐?”刘岚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
“你都把我送回来三回了,门还没进过。这个钟点儿,屋里没别人。”
说完她把脑袋埋下去。
她想证明自己身上还剩点分量。
人家刚应下帮她倒货,她张口就推,不合适吧。
刘洪昌点了头。
她后了悔。
家里是没人,院子里有人。还是几个最爱嚼舌头的老娘们儿。她名声本就不清亮,再领个男人进门,那些嘴能把她嚼碎了。
话泼出去了,收得回来?
她咬牙,前头引路。
“刘岚,这小伙子谁家的?模样真精神,从前怎么没见你领过。”
“我表弟。”
一句顶回去,嘴皮子利索,几个大妈噎得没了下文。
进屋,她抬手归置,先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你先坐着,我给你倒碗水。”
“岚姐,别忙。”他摆手,“我坐坐就走,还有事等着。今天你别跟我回厂,在家好好做顿饭,让孩子们吃顿稳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