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初现。
顾书站在洞府外的青石平台上，一袭素白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闭着眼，感受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温热的，真实的，与千年黑暗中的冰冷截然不同。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后山竹林特有的竹叶清香。顾书深吸一口气，肺部充盈着生机勃勃的空气，每一口呼吸都让他更加确信——这不是梦，他真的重生了。
“师父！”
熟悉的声音从山道传来。
顾书睁开眼，看见林墨正沿着石阶快步走来。少年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饰，青色道袍洗得发白，但整洁利落。他手里提着个竹篮，脸上带着晨光般灿烂的笑容。
“弟子给您送早膳来了！”林墨跑到平台前，微微喘着气，“王婆婆特意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羹，还有刚蒸好的灵米糕。”
顾书的目光落在林墨脸上。
十六岁的少年，脸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清泉。没有千年风霜留下的皱纹，没有绝望侵蚀的麻木，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敬爱。
“辛苦你了。”顾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接过竹篮，指尖触碰到林墨的手背。少年的皮肤温热，脉搏有力，是活生生的生命。顾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师父您今天气色好多了！”林墨开心地说，“昨天您脸色那么白，可吓死我了。”
顾书在石桌旁坐下，打开竹篮。
莲子羹盛在青瓷碗里，冒着热气，散发出清甜的香气。灵米糕洁白如玉，表面点缀着几粒枸杞，看起来精致可口。这些都是他前世最爱吃的，林墨一直记得。
“坐下一起吃。”顾书说。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地坐下：“谢谢师父！”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早膳。顾书小口喝着莲子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墨。他在观察，在试探，在寻找任何一丝前世记忆的痕迹。
“林墨。”顾书放下勺子，状似随意地问，“你最近修炼可还顺利？”
“挺顺利的！”林墨咽下口中的灵米糕，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在传功堂，李长老还夸我‘清风剑法’练得不错呢！”
“那就好。”顾书顿了顿，“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梦？”林墨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啊，我睡得可香了。就是有时候会梦见师父教我练剑，嘿嘿。”
顾书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
林墨对前世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顾书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松口气是因为林墨不必承受那些黑暗的记忆，疼痛是因为——千年背尸的债，终究要由他一个人来还。
“师父？”林墨察觉到顾书的沉默，“您怎么了？”
“没什么。”顾书重新拿起勺子，“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他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带着一丝苦涩。顾书强迫自己咽下去，就像强迫自己咽下那些翻涌的恨意。
必须伪装。
必须天真。
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他还是那个单纯好骗的顾书。
“对了师父，”林墨突然想起什么，“苏师叔昨天传讯说今天巳时过来，您没忘吧？”
“没忘。”顾书的指尖微微收紧，瓷勺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巳时。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
足够他做好准备了。
“那弟子先去练剑了！”林墨吃完最后一口灵米糕，站起身行礼，“师父您慢慢用，碗筷我晚点来收。”
“去吧。”顾书点头。
他看着林墨蹦蹦跳跳地跑下山道，青色道袍在晨光中翻飞，像一只自由的小鸟。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顾书脸上的温和才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漠。
顾书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天玄宗——连绵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灵泉瀑布从主峰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多么祥和的景象。
多么虚伪的仙境。
顾书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天玄历三千七百六十二年，五月初七。
双修大典的日子。
整个天玄宗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主殿。各宗宾客云集，贺礼堆积如山。顾书穿着大红喜服，站在主殿前等待他的新娘。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刺眼。
记得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和花香。
记得宾客们虚伪的祝贺声。
更记得，当苏雨晴穿着凤冠霞帔出现时，她脸上那抹温柔到极致的笑容。她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手，声音甜得像蜜：“顾师兄，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顾书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三柄仙剑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
青霜剑的冰冷，赤炎剑的灼热，玄冥剑的阴寒——三种截然不同的痛楚在体内炸开。顾书低头，看见剑尖从胸口透出，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红毯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为……为什么？”他问。
苏雨晴的笑容依旧温柔，眼神却冰冷如霜：“顾师兄，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
她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从始至终，你只是我修炼《冰心诀》的情劫。以情入道，再斩情证道——这才是我的路。”
顾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冰心诀》，青云门镇派功法之一。修炼此诀需先动真情，再斩断情丝，以此磨砺道心，突破瓶颈。而斩情对象修为越高，效果越好。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她选中的祭品。
“还有，”苏雨晴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天玄宗的‘九转天心诀’，只有仙尊陨落后才会现世。你活着，我们永远得不到它。”
“我们？”顾书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苏雨晴退后一步，让开视线。
顾书看见赵无极和李长风从宾客中走出。一个手握赤炎剑，一个手持玄冥剑，脸上都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介绍一下，”苏雨晴优雅地抬手，“赵无极，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真正的道侣。李长风，我的师尊，也是这次计划的策划者。”
“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顾书的声音嘶哑。
“不是勾结，是合作。”李长风捋着胡须，笑容慈祥得像在教导晚辈，“顾师侄，要怪就怪你太耀眼了。三十岁成就仙尊，这样的天赋，这样的气运，谁不想要呢？”
赵无极走上前，一脚踩在顾书背上：“雨晴陪你这个废物演了三年戏，也该收点报酬了。你的仙尊本源，你的宗门秘宝，还有你的命——我们全都要。”
顾书想反抗，但三柄仙剑封住了他所有经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苏雨晴从他怀中取出定情信物——一块刻着两人名字的同心玉，然后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狠狠摔在地上。
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就像他的心。
“从今往后，”苏雨晴的声音传遍全场，冰冷而威严，“青云门与天玄宗，势不两立！”
宾客哗然。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天玄宗的长老们早已被控制，弟子们被阵法困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而他，顾书，是第一个祭品。
最后一眼，他看见林墨拼命向这边爬来。
少年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师父——！”
然后，黑暗降临。
***
顾书睁开眼。
晨光依旧明媚，鸟鸣依旧清脆。但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苏雨晴……”顾书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年的恨意。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血迹。鲜红的，温热的，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重生不是恩赐，是诅咒——一个必须用血来偿还的诅咒。
顾书转身回到洞府。
他需要制定计划，一个周密的、万无一失的复仇计划。
首先，确认时间点。
天玄历三千七百六十二年四月初七，距离前世死亡还有整整一个月。这意味着，苏雨晴的《冰心诀》还未圆满，她还需要继续“爱”他一段时间。
其次，确认敌人。
苏雨晴，青云门真传弟子，金丹中期修为，主修《冰心诀》。赵无极，青云门大长老之子，金丹初期修为，擅长火系法术。李长风，皇家修仙院副院长，元婴初期修为，老谋深算。
而他，顾书，只有筑基后期。
修为差距巨大，但并非没有胜算。
因为他有前世记忆，有仙尊的战斗经验，还有——那一丝残存的仙尊本源之力。
顾书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之中，原本应该只有筑基期的液态真元，此刻却多了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仙尊本源。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也足以碾压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