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点了点头，攥着还在渗血的手走回空地。
远远就看见铁寒站在空地边缘，小灰安安稳稳蹲在他肩膀上，尾巴勾着他的衣领晃来晃去。
看见她出来，小灰立马蹦下来，小短腿颠颠跑到她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看她，尾巴摇得快成了转起来的拨浪鼓。
【系统：哟，这小短腿摇得，比村口迎客的狗还热情。】
“那是，小灰可比你有眼力见多了。”
叶时落弯腰把小家伙捞起来，塞进衣襟暖着，小灰立刻用软乎乎的脑袋拱了拱她的下巴，细声细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呜鸣，蹭得她脖子发痒。
“通过了。”她抬抬下巴，笑着对铁寒说。
铁寒看着她——
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沾着几道灰痕，手掌上布着细细的血口子，衣摆蹭满了泥和树叶，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浸在山泉水里的星子。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嗯。”
“‘嗯’就是恭喜我的意思对不对？”
“……恭喜。”
叶时落一下子笑开了，眉眼弯得像挂在天上的月牙。
这时候南风晏从排队的队伍里跑了过来——他还没轮到考核，实在忍不住跑过来看热闹。
“打完了？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他绕着叶时落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得仔细。
“就是点皮外伤，不碍事。”叶时落把手举起来给他看，“被影猫挠了两下，不深。”
“影猫挠的？”南风晏盯着那些细细的血痕，表情瞬间变得微妙，“你不是开着灵识吗？怎么还能让它挠到？”
“我……我扑上去堵它退路的时候被树枝刮了两下，真不是影猫挠的！”
“你扑上去？合着你跟影猫肉搏呢？”南风晏一下子笑弯了腰，扶着旁边的树干直喘。
铁寒也笑了，他笑得很轻，只有嘴角微微翘着，藏在阴影里不明显。
【系统：哈哈哈哈肉搏可太形象了，灵力十八打影猫，也就你能干出扑上去堵路的事儿。】
“战术！这叫战术！你们笑什么！”叶时落气得跺了跺脚，“我打赢了好不好！灵力十八打赢影猫！你们有什么好笑的！”
“没笑没笑，”南风晏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拱手作揖，“恭喜叶大刺客，啊不对，叶大医师，顺利通过第二场考核！”
叶时落瞪了他一眼，瞪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手上的伤口抽着疼，低头一看，血珠正顺着指缝慢慢往外渗。
“嘶——”
铁寒立刻走过来，伸手从她背的布囊里摸出提前备好的霜叶草，指尖捏着叶子慢慢揉碎，轻轻敷在她的伤口上。
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打理一片刚开的花苞，连呼吸都放得轻。
“下次别扑上去了。”他说。
“可是我不扑上去它就要扑我了啊…”
“躲开就行了。”
“它太快了我躲不开…”
“那就练，练到能躲开。”
叶时落看着他认真给自己敷药的侧脸，睫毛垂着，鼻梁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清爽爽，她忽然笑了：“好啊，你教我。”
铁寒揉叶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软下来：“好。”
南风晏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意味深长，他啥也没说，摆摆手转身走回排队的队伍里。
【系统：啧啧，这氛围，我都不好意思待着了。】
“闭嘴，你本来就在我脑子里，待不住也得待。”
叶时落在心里怼了系统一句。
傍晚的时候第一天考核就结束了，通过灵力测试和实战的人，留到第二天参加第三场心性考核。
谁也不知道心性考核到底考什么——
云野宗每年都变花样，有人说进幻境考心志，有人说入梦境考本心，还有人说就是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看你言行合不合规矩。
叶时落也摸不准哪句是真的，但她不在乎，横竖前两场都过了，明天的事留给明天想就好。
他们找了云野宗山脚下一间小客栈住下，客栈太小，只剩下两间房，南风晏占了一间，叶时落和铁寒一间——小灰不算人，占位置不算。
叶时落躺在窄窄的木床上，透过开着的木窗看外面的天。
山里的星星比平原密多了，密密麻麻铺了满天空，像谁打翻了装碎钻的盒子，闪得人眼睛发晃。
“铁寒，”她轻声开口，“你说第三场到底考什么呀？”
铁寒躺在另一张床上，沉默了一小会儿：“不知道。”
“你紧张吗？”
“……还好。”
叶时落笑了，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月光隔着窗户铺进来，在两张床中间落了一块方方的银辉。
“铁寒，”她声音轻轻的，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我们明天肯定都能过。过了就是云野宗的弟子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天天在云野宗看太阳了。”
铁寒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三场考核在云野宗山腰的议事大殿，要爬好长一段石阶才能到。
叶时落站在石阶底下，仰着脖子往上看，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一眼看不到头，最后消失在绕山的云雾里，她看着看着腿都有点发软。
“好高啊……”她小声嘟囔。
“不高，走就是了。”铁寒站在她旁边，声音稳稳的。
“你说得轻巧，你腿那么长，一步顶我两步。”叶时落撇撇嘴。
铁寒没说话，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边，每一步迈得都比平时小了大半，刚好跟她的步幅对上。
叶时落看了看他的影子，没说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几十级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小灰从她衣襟里探出头来，东张西望看热闹，一点都不累——
毕竟它不用自己走路，全靠叶时落带它观光。
【系统：看看你，累成狗，小灰都比你舒服。】
“有本事你出来爬，我抱着小灰歇着。”
南风晏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跟在平地上散步似的，爬了几十级回头一看，俩人没跟上，又晃悠着跑回来。
“你们俩也太慢了，跟蜗牛爬似的。”
“你腿长你走得快，我们普通人比不了。”叶时落扶着腰喘气，说话都带喘。
南风晏笑了笑，也放慢了脚步跟他们并肩走，三个人一步一步往上挪，活像三只爬树的小蜗牛。
石阶两旁的古松被风吹得轻轻晃，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凑在耳边低声说话。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印出一块块碎金，踩在脚下暖乎乎的。
偶尔有云野宗的内门弟子从上面下来，步伐轻快衣袂飘飘，经过他们的时候都会多瞅两眼——
大概在想这三个新人怎么爬得这么慢。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爬到了议事大殿前。
大殿真够大的，比叶时落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房子都大，殿前的广场能容下好几百人，地面铺着青石板，被人踩了几十年磨得光滑发亮，都能照出人的影子。
广场四周立着好几根合抱粗的石柱，柱顶燃着长明火，火苗在风里轻轻跳，飘出淡淡的檀香味，闻着就让人心安。
大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好几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白袍的老人，应该就是云野宗的长老执事。
大殿正中央放着一把普通的木椅子，跟周围气派的排场格格不入，孤零零摆在那儿。
这回参加第三场考核的一共三十多个人，在广场上整整齐齐排成几列，叶时落站在队伍中间，前头是铁寒，后头是南风晏。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大殿，坐在那把木椅子上，长老们会问几个问题——
叶时落站在外面听不清问的是什么，只看出来的人表情五花八门，有的轻轻松松，有的脸色凝重，还有的哭丧着脸，像是没考好的小孩。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终于轮到铁寒了。
他迈开步走进大殿，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叶时落远远看见几个白袍长老问了他几个问题，铁寒一一答了，他声音太低，站在外面半句话都听不清。
答完他就站起来，稳步走了出来。
“问了你什么？”叶时落赶紧凑过去小声问。
“为什么来云野宗。”铁寒说。
“你怎么答的？”
“想看太阳。”
叶时落一下子愣了：“然后呢？长老说什么？”
“然后他们说——‘嗯’。”
叶时落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嗯是什么意思啊？同意了？”
“不知道。”
旁边一个等着考核的考生听见他俩的对话，忍不住凑过来插嘴：“你、你就说想看太阳？就这么简单？”
“就这样。”铁寒点点头。
那考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估计是觉得这回答太离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没一会儿就轮到叶时落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殿，坐在那把木椅子上——椅子真硬，比魔界睡的石床还硬，她手心一下子就冒了汗，赶紧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藏住湿漉漉的掌心。
对面坐着三个白袍仙师，两男一女，年纪都挺大了，头发全白了，面色都挺严肃。
中间那个长胡子老者，白胡子垂到胸口，跟围了一条白围巾似的。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然后抬眼看向叶时落。
“叶时落。魔界无名殿乙字号弟子。灵力十八点一。实战考核斩杀影猫。”他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名册。
“是。”叶时落坐直了身子，应声答道。
老者把册子放下，盯着她看：“你的灵力，是今天所有考生里最低的。你知道为什么云野宗把灵力二十以下归在‘不建议收录’，不是‘禁止收录’吗？”
叶时落想了想，开口答：“因为灵力从来不是收弟子的唯一标准啊。”
老者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接着说。”
“灵力高当然好，但灵力不是一切啊。医师不需要多高的灵力也能救人，阵法师不需要高灵力也能布阵，符师更不需要，握稳笔就能画符。云野宗是七大宗门之首，总不能只收灵力高的人吧？如果只看灵力，那跟……那跟魔界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接着说：“魔界只看强弱，强者活，弱者死，可云野宗不是这样的。招生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不限出身，不限门派，不限人妖魔三道’，要是只卡灵力，何必写这些话呢？”
长胡子老者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双被皱纹裹着的、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点光。
“那你觉得，云野宗该收什么样的弟子？”
叶时落认真想了一会儿，答道：“想来的，该来的，来了之后不会后悔的。”
“那你呢？你是哪一种？”
“我三种都是。”
老者旁边的女仙师开口了，她声音软软的，像棉絮轻轻落在水面上：“那你告诉婆婆，你为什么想来云野宗啊？”
叶时落沉默了几秒。
她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我是来完成攻略沈昭夜的任务，任务成了我就能回家吧？
她也不想说谎，心性考核，说谎肯定一眼就被看穿了。
想了想，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我在魔界的时候，就听人说人界有太阳，很大很亮很热的那种，早上从东边升起来，晚上往西边落，落下去的时候，天边全是红的橙的，像被火烧过一样好看。我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魔界只有灰色和暗红色，我想来亲眼看看。”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后来我到了人界，真的见到太阳了，确实好看，比我听来的还要好看。可太阳天天升天天落，看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我就想，我除了看太阳，还能做点什么呢？”
她抬头看着对面三个仙师，眼睛亮堂堂的：“我在魔界的时候就是医师，给乙字号的弟子看伤治病，教他们认草药。我想在云野宗接着做这些事，云野宗有那么厉害的医术，那么厉害的功法，那么厉害的长老，我想学，学会了我就回魔界教给那里的人，他们……我的朋友们，还在魔界等着呢，他们也想看看太阳。”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长胡子老者盯着她看了好久，久到叶时落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忽然开口了：“你那个朋友铁寒，说想来云野宗看太阳，你也说想来看看太阳，你们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叶时落一下子愣了，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各自想的！”
“那他为什么也想看太阳？”
“因为他也没见过啊。”
叶时落说，“他从小在魔界长大，从来没出过魔界，太阳是什么样子都是我告诉他的，他没见过，但他信我说的，所以就来了。”
“他相信有太阳，就来了？”
“对呀，他相信有，就来了。”
长胡子老者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有一瞬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可叶时落还是看见了，她心里一下子松了劲——她大概能过。
“你可以出去了。”老者说。
叶时落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女仙师轻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这孩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叶时落假装没听见，可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考核结果当天傍晚就贴出来了，三十多个人考第三场，最后通过了二十一个，叶时落、铁寒、南风晏的名字全在上面。
名单贴在山门旁边的石壁上，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印出来似的。
叶时落站在石壁前面，仰着脖子找自己的名字——“叶时落”三个字在第十七行，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挺稳。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久到小灰从她衣襟里探出头，用湿乎乎的鼻子蹭她的下巴。
“我们通过了。”她轻声说。
小灰歪歪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开心，于是也跟着摇了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