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填完盗洞，老周没有让大家直接走。
他蹲在盗洞旁边，把马灯拧亮了最后一点煤油，照着刚才回填的位置仔细检查了一遍。草皮铺得严丝合缝，边缘的酸枣枝插得歪歪扭扭，跟旁边那丛天然长的酸枣棵子一个德性。被踩歪的枯草扶正了，脚印用树叶子扫过了，连二柱子刚才蹲着磨铲子时留在青石上的泥手印都用袖口蹭干净了。老周站起来，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看了一遍，然后又蹲下去把一片稍微翘边的草皮重新按了按，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洞口回填完了，收尾还没完。咱们挖出来的土一共装了六袋，回填用了三袋半，剩下两袋半——之前散在河滩里被山河重新装袋挑回来的。这些土不能留在地面上，必须撒到老地方去。”他顿了顿，从青石后面拎出一袋还没解开的编织袋，掂了掂分量，“山河，你跟我去撒。二柱子，你把工具收拾干净，工兵铲上的湿泥用草叶子蹭干净再装袋，别留土渣在铲刃上。老算盘，外围的脚印和烟头再检查一遍，一个烟头都不能留——放羊的老汉起得早，天亮之前他第一个上坡。”
他转向我，把编织袋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还有力气没有？”
“有。”我站起来，腿肚子突突地跳，膝盖上磕破的伤疤刚才结了一层薄痂，一站起来又扯裂了，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我不想说。今晚是我第一座墓，从散土到望风到回填，每一项活我都干了，最后这趟撒土要是掉链子，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编织袋甩到自己肩上，没让我扛。他说我腿上还有新伤，扛重物走夜路容易摔，三里路来回得走两趟，路上别逞能。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又弹出一根递给我：“走。咱爷俩一块儿去。让你一个人来回跑两趟，天都亮了。两个人一趟就撒完，省事。”
从西坡到河滩的散土路线，我今晚来回跑了六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但老周走得比我更快——他扛着装土的编织袋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条瘸腿在乱石堆里反而显出优势——他迈步之前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我在后面学他的步子，才注意到他解放鞋的鞋底磨得几乎平了，右脚鞋跟比左脚磨得更厉害，因为他右腿承担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这个人从三十年前瘸了腿，每天扛着洛阳铲在邙山上转，磨平了多少双解放鞋，他自己大概也数不清。
到了河滩，他把编织袋解开，抓着袋底两角往上一掀，湿土哗啦一声倾在河滩上。河滩上铺满了碎石和干枯的芦苇茬，新土混进去颜色差不多，但老周还是蹲下来，把土堆用手拨散，又抓了几把碎石子和枯叶盖在上面。他的手在撒土的时候特别稳，不是年轻人那种利索的稳，而是一种干了几十年、每个动作都刻在骨头里的稳。撒完他退后几步，用蒙了红布的手电筒扫了一遍河滩，确认看不出痕迹，才把空编织袋叠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山河，你记住——撒土是安阳派最不起眼的手艺，但也是最要命的。探土打洞取货开棺，这些手艺风光，但真正让你活下去的，是撒土。你师兄当年在关中，那座墓的随葬品比今晚多十倍，他在墓里待了三个时辰，把每件玉器都清得干干净净。结果出来之后累得走不动路，土没撒完就靠在盗洞口睡着了。天亮之后放羊的老汉看到土堆报了派出所，他差点被抓。后来他跟我说，那座墓里的玉器卖了上万块，但最让他后怕的不是塌方也不是瘴气，是那天早上他差点为了几袋土把命搭进去。”
他把空袋放在青石上，又从二柱子手里接过最后一袋土，甩在肩上，转身又往河滩走。我跟在他后面，发现他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中山装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深灰的布面上全是干泥和汗渍。这个人在墓里蹲了两个时辰，腿上有新伤，腰间的警绳勒出的印子还红着，但他扛着装土的编织袋走在冲沟底的模样，跟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在后沟村见到的那个蹲在院里磨铲子的老周，没有半点分别。
最后一袋土撒完，他把空袋叠好放在河滩边的石头上，站着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在晨风里很沉，但节奏不乱。他抬起头看了看东边的天——山脊线已经从淡青变成了橘红色，第一缕晨光正从邙山背后透出来，把洛河河谷染成了一片金灰色。我们回到西坡，把空编织袋和麻绳等工具重新归拢清点了一遍。老算盘外围的脚印和烟头全部清理干净，二柱子把工兵铲上的湿泥用草叶蹭得干干净净，连铲刃上那道旧豁口里的泥渣都用小树枝剔过了。他今晚走的路最少，却出了一身的汗。老周说可以撤了——天快亮了，再不走容易被早起下地的村民撞见。四个人分两路返回后沟村，走的路跟来时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老算盘低声问我，你师父刚才撒土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我说他讲了我师兄的事。老算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每次干完活都会跟徒弟讲一遍你师兄的故事——那是他的老习惯，他怕你们忘了。他怕你们觉得撒土不打紧。
回到老刘家，我把空编织袋放进杂物间，打水洗了手脸。等我擦干脸，窗外已经有人在井边打水，扁担的铁钩碰在桶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