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还蹲在编织袋旁边，借着马灯的光看那枚五铢钱，嘴里大概还在算他那三百七十五块能还多少债。我没给他继续算账的时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他从账本里拍出来。
“别数了，钱又不会长腿跑了。都起来，把盗洞填了。”
老算盘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弯腰就去拎装陶器的编织袋。我按住袋口说这些不用你们搬，我来。转头朝山河和二柱子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负责回填。山河，你在山上练了三个月散土，今天是头一回学回填。散土是把土撒出去，回填是把土填回去——方向反的，但规矩一样严。你先看我怎么做。”
我走到盗洞口，蹲下来往里看了看。盗洞垂直打了将近七米，井字框架还撑在洞壁上，横撑上沾满了湿泥和碎木屑。四道横撑从洞口往下依次排列，最深处那道横撑在刚才的塌方中被震歪了半寸，但整体结构没垮。我把马灯吊进洞里照了一圈，确认洞壁没有新的裂缝，然后开始动手。
“回填不是把土往里一倒了事。北派的规矩——填土要分层夯实，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填，每填一层用夯锤夯实了再填下一层。夯土层的密度要跟周围的生土层尽量接近，这样地面才不会有沉降痕迹。刚才咱们从洞里挖出来的土，一共装了六袋，散在河滩里，现在去把那些土挑回来。”
山河愣了一下：“散都散了，还挑回来？”
“废话。挖了多少土就得填多少土。土量不对，盗洞填不满，过几天洞口就会往下坐，坐出一个圆坑来。放羊的一脚踩进去，底下是个空洞，咱们今晚的活就全白干了。散土是为了干活的时候不留痕迹，回填是为了干完之后永久不留痕迹。去，把散在河滩里的土挑回来。二柱子，你把散土路线沿路掉落的土渣检查一遍，有痕迹就清理干净。老算盘，你去把坡顶望风位置的脚印扫干净，歪脖子枣树底下踩得太乱了。”
三个人应声去了。我把麻绳绑在腰间，顺着井字框架慢慢滑到洞底。洞底的椁板上积了一层从塌方区滚下来的碎土和砖渣，踩上去沙沙响。我仰头看了看塌方区——椁室东侧上方的券顶砖被落土压塌了半边，碎砖和黄土堆成一座小丘，把半个椁室埋了。好在这半边已经没有随葬品了，值钱的东西都取走了。我从最底下那道横撑开始拆——用撬棍把横撑从洞壁卡槽里别出来，酸枣枝在压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每拆一根，上面的土就往下簌簌掉一阵。拆一根，往上爬一步，再拆下一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等我拆完井字框架爬到地面时，山河已经把第一袋土挑回来了。他扛着装满土的编织袋从冲沟方向走过来，扁担在他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汗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他把袋子放在洞口旁边，又转身回去挑第二袋。
“挑了几袋？”
“两袋。河滩里还散着四袋的量，我已经重新装袋了，跑两趟就能全挑回来。”
“好。二柱子，你帮他把土挑回来之后，把麻绳系在腰上，下到洞里帮我夯土。山河你先在上面把土袋解开，我让你倒哪袋你就倒哪袋。”
山河把第一袋土解开袋口，我让他往洞里倒了大概小半袋，土块哗啦啦地砸在洞底，扬起一股灰白色的烟尘。等烟尘散尽，我拉着麻绳滑下去，把夯锤从工具堆里拿出来——夯锤是铸铁的，大概二十斤重，锤头是平的，锤柄是一截硬木棍。我抡起夯锤，一下一下把洞底的松土夯实。夯土这活没有巧劲，就是力气活——锤头举过头顶，腰劲带动臂劲往下砸，砸一下土面往下坐一寸，砸三下坐三寸，砸到锤头弹起来的手感从软变硬，说明这层土已经夯实了。然后爬上去，再倒第二袋，再下去夯。六袋土分了六层回填，每层夯实之后的厚度大概一尺多，六层填完，盗洞还剩最后一截没有填满——大概洞口往下三尺左右。
“最后一层不用夯土。夯土太硬，上面长不出草。最后三尺填表土——就是最开始挖洞的时候从地表铲下来的那层熟土，带草籽带根须的。”我把之前单独放在一边的那小袋表土拎过来，倒进洞口，用手把土面抹平，抹得跟周围的坡地一样平整。然后我把前几天从旁边荒坡上铲下来的草皮一块一块铺上去，草皮的边缘对齐，接缝用手捏实，最后把几根酸枣枝插在草皮边缘，恢复得跟周围的酸枣棵子一模一样。
我退后几步，站在不同角度看回填后的洞口。月光下，那块地面跟周围的荒坡完全融为一体——草皮平整，酸枣棵子歪歪扭扭地长着，连草叶上沾的露水都跟旁边没什么区别。除非有人拿铁锹在这里挖开来看，否则神仙也看不出来这底下曾经打过一口将近七米的盗洞。
“山河，你过来看看。你记住这个地面——以后你带人干活，回填完之后自己站在这个位置看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痕迹。”我把他叫过来，指着回填的洞口让他仔细看，然后弯腰把旁边散落的两根酸枣枝捡起来插回原位，又把刚才被二柱子踩歪的一丛枯草扶正。做完这些，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提起马灯，招呼众人收拾工具准备撤离。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酸枣林——西坡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慢慢清晰起来，酸枣林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