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泰转过头看他。
王叔以为该递到哪儿。
按常理,邦联之内的事,递给邦联。尚惇说,可萨摩是邦联的另一半。递给他,他自己判自己的罪?
所以不递给他。
尚惇愣住了。
那递给谁。
尚泰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放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法理这东西,立起来容易,认下来难。他说,本王能在殿上把萨摩钉死,可殿外没人认,这钉子就是根木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洋人。
内里定了罪,外头得有人认。
两厢都没出声。
尚泰站起身,走下御座。那四名内侍跟着动了,前后错开,护着他走下台阶,一句话都没说。
今日的话,出殿即止。他边走边说,谁漏出去半个字,本王不问他是谁的人。
两厢齐刷刷跪了下去。
尚泰走出殿门。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盐的味道。他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卷摊在案上的纸。
毛恒德,带上讼状底稿,到西偏殿来。
西偏殿,窗关着。
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纸角压着一方旧砚。毛恒德站在案侧,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砚里蘸了蘸,没落下去。
王上,这讼状的第一句,臣拟不好。
拟不好在哪里。
抬头。毛恒德说,臣写了三十年的文书,抬头都是琉球国中山王谨奏。这一回,抬头要写萨琉邦联成员琉球。臣写着写着,手就停了。
尚泰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翘起一角。
你停手,是因为你知道这一笔落下去,就回不了头。
毛大人。尚泰转过身,掟十五条压了琉球两百年。这两百年里,琉球递出去的每一份文书,抬头都是,落款都是。这两个字,是萨摩给琉球定的位。
毛恒德没说话。
两年前本王把它翻成邦联,藩主认了。他认的那一刻,这两个字就该换了。尚泰走回案前,本王等了两年,等的不是他认,是他自己把这约踩碎。
他把手指按在宣纸上。
抬头就写:萨琉邦联成员琉球国中山王,为告发邦联成员萨摩藩主叛邦联事。
毛恒德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吸了口气,落笔。
笔尖走得很慢,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往下推。写到叛邦联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停,把笔重新蘸了墨,才接着写。
尚泰在旁边看着,没催。
第二条。他说。
第二条写什么。
写事实。尚泰说,同治二年八月十五卯时三刻,萨摩藩主未经理藩院议决、未经邦联成员会商,擅自向不列颠开战。炮击持续四日,死伤若干。
毛恒德写下去了。
第三条。
第三条写约法。尚泰说,引邦联根本法原文:邦联之法,战和属全体成员议决。再引同治元年藩主亲口认约之语,注明在场人证。
第四条呢。
第四条写定性。尚泰说,未经议决,独断战和,即叛邦联。叛邦联,即叛国。
毛恒德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回笔山。他看着纸上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王上,这讼状写完了。可臣还是不明白一件事。
你说。
这状子,萨摩不会认。列强也不会替琉球出头。毛恒德抬起头,那本王写它做什么。
尚泰拿起讼状,走到窗边,就着那道缝里的光看。
纸上的墨还没干透,最后一行两个字,笔画压得很重。
毛大人,你见过打铁的么。
毛恒德愣了一下。
铁烧红了,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可真正让铁定型的,是那一盆水。尚泰把讼状卷起来,这一纸状子,就是那盆水。萨摩这会儿还在火里,本王不急着淬他。
他把讼状递回去。
先放着。等火烧完了,等他自己从火里退出来,本王再把这盆水端到他跟前。
毛恒德双手接过。
王上是要等他退兵。
本王要等一个万国都看着的时候。
窗外传来钟声,是午时。
尚泰走回案前,把讼状压在砚台底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讼状,本王要送到万国面前。
毛恒德抬起头。
本王要在各国使节面前,把这纸状子摊开。他们认不认是另一回事,可只要他们看见了,萨摩就捂不住。
王上,各国使节……
他们各有各的算盘。尚泰打断他,不列颠要的是赔款,米粒坚要的是门户,罗斯要的是制海。他们不会替琉球出头。本王也没指望他们出头。
他把讼状往里推了推。
本王要的,只是让他们都看见。
毛恒德把讼状抱在怀里,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尚泰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午后的海风灌进来,砚里那层墨结了皮。
他用指甲把皮挑破,底下还是湿的。
【主线·鲸吞北极:可行性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