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首里城大殿。
殿门开得比往常早。天还没大亮,朝臣已经按班次站满了两厢,中间空出一条道,道上铺着旧席,席边磨得起了毛。
尚泰从后殿出来,走上御座,坐下。
他身后立着四名内侍。
这四个人是头一回上殿。穿的是内侍的青衫,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可他们站得太直了,直得不像在殿上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有个老臣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那四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也没动过一下。
殿外廊下,萨摩的耳目混在各国商馆的人里头,都伸着脖子往里看。殿里也坐着几个洋人,是各国使节,听见风声来旁听的。他们手里捏着纸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尚惇站在左班第一位,手在袖子里握着,指节发白。
今日议事,只有一件。尚泰开口,鹿儿岛的仗,打了四天了。
殿里没人应声。
毛恒德。
臣在。
毛恒德出列,跪下。六十出头的人,这一跪下去,身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两年前那场邦联之辩,你把当日藩主认下的话,当着满殿再说一遍。
毛恒德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纸卷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折痕处透着光。
同治元年,萨摩藩主遣使至那霸,与琉球共议邦联之约。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藩主亲口认下:掟十五条,乃萨琉邦联之根本法。
他停了停,抬眼扫了一圈。
根本法所载:邦联之法,战和属全体成员议决。
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
这一条,尚泰从御座上开口,是藩主自己认的,还是本王替他认的。
毛恒德把纸卷往怀里收了收。
是藩主亲口认的。当日在场的,有萨摩的使臣,有琉球的三司官,还有……他往洋人那边瞟了一眼,还有各国观礼的通事。
一个洋人通事在纸上记了几笔,笔尖顿了顿。
尚泰把手放在膝上,那本王问第二桩。
他抬起眼,扫过两厢。
八月十五,萨摩向不列颠开战。这一仗,邦联议决了么。
左班有个老臣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议决了么。尚泰又问了一遍。
没有。毛恒德替满殿答了,未经议决。
未经议决,独断战和。尚泰的声音不高,可殿角都听得清,按邦联根本法,这是什么。
毛恒德的呼吸停了一拍。
叛邦联。
叛邦联,是什么。
叛国。
两个字落地,殿角有个老臣的手抖了一下,把笏板换了个手。
洋人那边有了动静。一个通事凑到同伴耳边说了两句,同伴的眉毛挑了挑,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
尚泰站了起来。
两厢的朝臣一齐把头低下去。他身后的四名内侍没动,眼睛还是看着地面,可四个人站的位置微微错开了半步,把御座四角封住了。
本王知道诸位在想什么。尚泰说,诸位在想,琉球是萨摩的属国,属国告宗主,天下没有这个理。
没人抬头。
可诸位忘了两年前那场辩。他往前走了一步,两年前,本王在殿上立论,把掟十五条翻成了邦联之约。藩主当场认了。他认了,这纸上写的就是邦联之法,藩属两个字就站不住。
他停了停。
邦联之法,战和属全体成员议决。藩主走私战,不问我,不议决。尚泰把手抬起来,指了指案上那卷纸,毁约的不是琉球,是他自己。
满殿哑然。
尚惇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他抬眼看了看御座上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又低下头。
右班末位有人喘了口粗气。
王上。毛允良出列,跪下,声音很响,臣请,以法为刃,以兵为盾。
法,是邦联之法。琉球握着这个法,就能把萨摩钉在毁约的柱子上。毛允良把腰挺得笔直,可法没有牙。萨摩若赖,说这一仗是炮手擅自动手,说那是擦枪走火,法就咬不住他。
所以你要兵。
臣要兵。毛允良说,那霸港的岸防炮擦了三日,火药备了三个时辰的量。萨摩的舟师泊在港里,炮门开着。他们若动,臣不等王上的令。
殿里有几声抽气。
尚泰看着他,看了很久。
毛允良。
臣在。
兵给你备着,令还是本王来下。尚泰说,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一回本王要的是钉。把他钉死在未经议决这四个字上,比打死他一百个人有用。
毛允良把头磕下去,磕得很实。
臣记下了。
退回去。
毛允良退回右班。尚泰重新坐下。
毛恒德。
臣在。
本王要你拟一份讼状。
毛恒德抬起头。
讼状抬头写什么。
写萨琉邦联。尚泰说,琉球是邦联成员,不是藩属。讼状告的是萨摩藩主,罪名单写四个字:叛邦联罪。
殿角那个洋人通事停了笔,抬起头往御座上看了一眼。
王上,尚惇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这讼状,递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