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个月看一回。你天天看。
柜上有人收了摊。大厅后间的小隔断里,一个抄录模样的年轻人还在写,桌上一本册,字写得比旁人小。
沈万财从那隔断外面过,没往里看,也没停步。
五月的香江,湿得能拧出水。
分号的柜台上摆着一只水盆,账房写两笔,就得拿布擦一次手。
一张从那霸来的汇票摊在盆边。票面是王家票的格式,纸是连四纸,左下角压着日子。
这张,贴多少。柜台外头,一个不列颠洋行的跑街探进半个身子。
账房没有抬头。
按票期。三个月内,九八;半年,九五。
九六五。
九八。
你们比上个月还硬。跑街把手撑在柜面上,我拿去别家问。
拿去问。账房把票往回一收,压在盆底下,问完了回来,这张票我还在。
跑街真走了。
那张票在盆底下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跑街回来,把票接了,价钱按九七五贴。
少赚八十两。账上记着,一笔,括在括号里。
银子从后间抬出来,一箱。箱子上的封条还湿着。
同一天,另一张单子从分号后门递出去。淞沪那边的号,等着这笔银换美元。
洋钱进,华账走。中间不经过任何一家洋行的票。
那霸港的账,最后是在首里城的账房里合上的。
沈万财把三本账并排摊在桌上:公议栈的四栈账,王家票的收付账,香江、淞沪、长崎三处的贴现账。
尚惇坐在下首,手里还捏着他自己那份复核册。
王上,钱转得动了。沈万财说,公司头一年的十几万,眼下都有着落。米粒坚的美元进来,在香江贴成白银,从公议栈的票上走一道,进公司的账。分红出去,白银在淞沪换回美元,汇到博士屯。三处兑付,两处换兑,账面上干净。
漏了多少。
七成往上锁得住。剩下三成,看汇率怎么走。
尚泰把三本账一本一本翻了一遍,翻得不快。翻完,抬眼看他。
这一年,账上少过钱吗。
少过。沈万财说,三月里香江一笔汇票押错了日子,短四百两。小的当日补齐,账上记的是小的名字。
补上就好。尚泰说,本王要问的那一样,你自己先说出来了。
尚惇把复核册在膝上展平。
王上,还有一件。他说,丝栈三月出清十六包,是他自己定的,没报。
为什么没报。尚泰问。
六月头上付船厂十二万,账上差三万。沈万财说,小的算过,报上来再等示下,来回要八九日。丝价那几天正好,小的就出了。
若出清了,丝价还涨?
涨了,小的亏。亏了小的自己填。
尚泰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那本账合上。
下次先报。亏了填不上,再来报,就晚了。
这三万,补上了?
补上了。六月头一笔已经付出去,船厂的人收了银子才开的工。
尚泰点头,朝门边侧了侧脸。
门外脚步响。幽组一个人捧着册子进来,黑衣,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王上。
五月廿三止,沈账进出三万六千二百笔。另账所记,笔笔对得上。那人合上册子,只一处。五月十九那四百两,沈账先记,另账后见。
四百两是他自己填的。尚泰说,另账后见,是应当的。
屋里静下来。
尚泰伸手把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合上,往案的一侧推开。
这本,从今日收起来。他说,往后不必逐笔对。大数,一月报一回。
黑衣人的手停在册子上。
逐笔不对,若有一笔错……
错了,也是他的账。尚泰说,你这本照旧记。往后不问他,只记大的。
黑衣人躬身,把册子捧了出去。
尚惇把袍子下摆理了理。
王上。他说,老臣这边还是按月核。
尚泰说,明面的账,你核。他的账,归他。
他敢自己动栈里的货。
他今天敢动十六包,往后才敢动十六万。尚泰说,惇公,他那条线,你比我熟。你说他动得对不对。
尚惇沉默了一会儿。
动得对。他说,报上来再动,就误了。
尚惇退出去,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尚泰把三本账往沈万财面前推了推。
这账,归你了。
沈万财没有立刻去接。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王上。小的进琉球那年,四十二岁。一张名册上写了名字,就进了工务司。
本王记得。
这几年,王上的账小的记着,小的账影部记着。小的知道,也知道王上知道。沈万财说,今日这话一出,小的这条命,就记在这几本账上了。
本王不要你的命。尚泰说,要你把账做下去。做到哪一天?做到那七百二十万,一文不差地付出去。
小的一定做到。
还有一条。尚泰说,印版在影部,底账也在影部。这两样,你别去碰。
小的从来没想过碰。
想过也不要紧。尚泰说,想过而没碰,才是本事。
沈万财把三本账摞起来,抱在怀里,行了个礼。
退到门口,他又停住。
王上,还有一句。钱转得动了,人还闲着。
【主线·鲸吞北极:可行性 18%】
门合上。
阿贤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王上,毛允良在外头候了三日了。阿贤说,手里捧着一份呈文,说不亲眼见到王上,就不走。
尚泰把案上那本公议栈的账册翻开,看了两行,合上。
呈文呢?
阿贤递上来。
尚泰抽开第一页。上头一列名字,竖着写,第一个是毛允良。
第二个、第三个,他认得一半。
叫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