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允良进殿的时候,靴底上的泥还没干。
他跪下去,双手把一叠纸举过头顶。纸外裹着油布,油布上挂着水珠。
“王上。臣候了三日。”
尚泰没有伸手去接。
“起来说话。”
“臣不起来。”毛允良的嗓子哑着,“这份呈文,王上看完了,臣才起。”
尚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油布解开。
纸是首里城的官纸,字是毛允良自己写的,笔画粗,横平竖直,浓墨有几处透到了背面。头一页一列名字,竖着写。头一个是毛允良,往下翁世忠,金启明,阮仲武,蔡国鼎,一直排到第二十七个。
尚泰从头看到尾,看得不快。看完,把纸压在案上。
“二十七个人,你要几个缺。”
“十二个。”
“剩下十五个呢。”
“臣另有一册。”毛允良从怀里又摸出一本,薄些,“那十五个,也在里头。”
“带来做什么。”
“备着。”毛允良说,“谁死了,后头有人填。”
檐上的雨打在石阶上,一声一声。
尚泰往后靠了靠。
“毛允良,本王问你几件事。头一件,你这呈文抬头写的是‘军务班’。军务归谁。”
“归王上。”
“那你这个班,管什么。”
“管跑腿,管守夜,管替王上去死。”
尚泰喉咙里哼了一声,不算笑。
“跑腿守夜,影部做得了。替本王去死,本王自己也会死。你这个班若只是这个,本王不要。”
毛允良抬起头。
“王上要什么。”
“本王要一样朝里没人肯给的东西。”
尚泰用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名分。”
毛允良没有应声。
“你这些人,眼下叫什么。叫乡勇。”尚泰说,“乡勇是民。民死了,是白死。文书上写一句‘失足落水’,家里连口粮都领不到。你手底下那个哨官,脸上那道疤,是煤矿那年留下的。他若是死在海里,他娘知道他为谁死的么。”
“不知道。”毛允良的声音低下去,“他娘还当他在北山看林子。”
“这就是本王要给你的。”尚泰把呈文往回推了半寸,“军务班入册。有印,有阶,有俸。名册归吏务厅存一份,归军务班存一份。死了,王府发文到乡里,写清是为国死的。抚恤从账房直发到他家,不经你的手,也不经乡里的手。”
毛允良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实。
“这二十七个,家里都有死人。”尚泰说,“死人的名字,写在哪。”
案上的纸角被风掀了一下。
“没有地方写。”毛允良说,“臣的曾祖,砍在南坡,尸首没找回来。翁家的两个,一个死在口外,一个死在矿上,乡里的册子上,一个写‘病故’,一个写‘走失’。”
“两百年,都这么写。”
“都这么写。”
尚泰把朱笔提起来,在纸的第一行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忠籍。
“军务班另开一册。你这二十七家,连带你们的祖上,凡是被萨摩记过的、砍过的、烧过的,一个一个收进来。名字,日子,死在哪儿,谁传下来的话,都写。”他把笔搁下,“笔要实。写不实的名字,宁可空着,不许编。编一个字,这一册就不值钱了。”
毛允良怔在跪着的地方,好一会儿才出声。
“王上,这册子若开出来,萨摩那边……”
“册在匣里。不刻碑,不上朝。”尚泰说,“先记。”
“记来做什么。”
“记下来,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往后守地的人,总得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毛允良把头磕下去,磕到第二下的时候,嗓子破了。
“臣替这二十七家,谢王上。”
“起来。”尚泰说,“这册子的事,出殿就烂在肚子里。萨摩若来问,你怎么答。”
毛允良抹了一把脸。
“臣说不知道。”
“答得对。”尚泰说,“你答得头头是道,他们就要问你从哪儿知道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反倒要多想几天。多想几天,本王这边就多几天。”
“臣记下了。”
“第二件。你凭什么把这些名字排成这个次序。翁世忠第二,金启明第三。阮仲武一个渔家子,排在蔡国鼎前头。你说。”
“翁世忠是哨官,能带人。煤矿那年,他一个人守过半夜的崖口。”毛允良站直了,眼圈还红着,“金启明枪准。山里打猎出身,一百二十步,打得着一只兔子的眼。阮仲武水性好,去年船坞下水,他能在水里待一炷香。”
“蔡国鼎呢。”
“他会算。”
“军务班要算账的做什么。”
毛允良迟疑了一下。
“臣不识数。”他说,“上月领三百支枪,臣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
尚泰笑出声来。
“差多少。”
“差七支。臣后来自己垫了银子,从港务司又领了七支,才把数凑齐。这支枪的账,臣到现在不敢报。”
“报。”尚泰说,“今日就报。往后军务班的械,一杆一杆上账。少一杆,本王问你。”
“是。”
“还有一件。”尚泰的手指在名册上慢慢往下移,“这二十七个人里,有没有哪一家,跟萨摩那边还牵着人情。”
毛允良吸了口气,没吸完就吐了。
“有一个。郑允升,排第十九。他表叔在在番奉行所当书办,这些年没断过往来。”
“你为什么要把他写进来。”
“他爹是死在矿上的。”毛允良说,“他表叔在奉行所当差,他自己抬不起头,在乡里被人骂了十几年‘通萨’。他托臣带一句话给王上,说他想拿一条命,把这句话洗了。”
尚泰没往下问。
“他是个好书手,字比臣好。”毛允良补了一句,“臣原想让他管文书。”
“文书不管。”尚泰说,“外派房的事,一个字不许过他耳朵。他若自己来问,你就告诉他,问他的人是谁。”
“臣明白。”
“人还是用。”尚泰把笔在砚边顿了半下,“他表叔在奉行所,别人不认他,本王认他。他要洗那个字,就给他一件事做。”
“什么事。”
“忠籍那一册,让他抄。抄的人不许说,写的人不许问。”尚泰说,“他抄三个月。抄完,本王替他把那两个字从别人嘴里拿掉。”
毛允良抬眼,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王上这一手,臣学不会。”
“不必学。”尚泰说,“人是活的。用他,就得给他一条路。”
“第三件。”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你敢死。本王不拦。你手底下那二十七个人,也敢死。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这班人谁带。”
“翁世忠能带。”
“翁世忠也会死。他死了呢。”
毛允良没有立刻答。
“臣没想过。”
“这就是本王要勒住你的地方。”尚泰把话放慢,“你只想着豁出去,不想着豁出去以后,谁还站着。”
他从案下抽出一张纸。纸上字不多,是昨夜里写的。
“军务班设三房。备防房,管北山,管海岸,管那十二门岸防炮的位子。外派房,管出海的船,管随船的人,管外头的事。军械房,管枪、管炮、管弹、管修。”
“蔡国鼎管军械房。”毛允良脱口就说。
“本王没问你。”
“臣多嘴。”
“他管军械房。”尚泰说,“账要他跟账房对得上,一个月一对。对不上,你二人同罚。”
“是。”
尚泰把那张纸推过去。
“三条规矩,你记住。”
“头一条,俸禄从账房直发到人,军务班的手,一文不沾。你自己那份,也是直发。你若要贴补谁,拿自己的俸去贴。”
“第二条,械不许私购。枪、炮、弹,一头由王府报备,一头走公司的名义,护商。军务班不许私买一支枪,不许私买一粒子弹。谁私买,按通敌论,不看他是谁的儿子。”
“第三条,外派必带三样。船,账,回程。三样缺一样,不许走。”
毛允良接过纸,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
“王上。”他看完,抬起头,“臣有一句。”
“说。”
“臣这班人,二十七个,个个是抗萨世家的血。翁家死过两个,金家的祖上被萨摩砍在南坡,阮家一条船被烧在口外。”他把纸捏在手里,“这些人不是来领俸的。王上给的这三条规矩,臣都记。可臣要问一句。”
“问。”
“买地在北边,那五根桩立在一千多里外的冰上。风吹一年,桩就歪了。占不住,那地就是图上的一块白。”毛允良说,“给臣一条船,四十个人。臣这一趟去,把桩立回来,把人留下去。”
尚泰站起来,走到殿门边。雨还没停,檐水连成一条线,落在石台上,溅起白沫。
“你去了,吃什么。”
“带干粮。”
“半年。”
“带半年的。”
“水呢。”
毛允良顿了一下。
“途中有水井。罗斯人的补给点,有水井。”
“井是罗斯人的,煤是罗斯人的,图也是。”尚泰转过身,“你喝他的水,烧他的煤,走他的路。他哪天一不高兴,把井填了,你四十个人在冰上站着。风一刮,雪一封,回不来。”
毛允良的嘴张了张。
“你要是死在北边,”尚泰说,“本王连尸首都要不回来。文书上写什么。写‘远巡未归’。你娘问一句,死在哪,本王答不出。”
“吏务厅的册子上,会留一行空。”他说,“本王不想留这一行空。”
毛允良把纸重新叠好,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那王上要臣做什么。”
“本王要的不是敢死。”尚泰走回案后,坐下,“是能活到那一天。”
“买地要钱,守地要人。”他伸手在名册上按了一下,“你们,就是守地的人。守地的人若都死在路上,地买回来,谁去站。”
毛允良抬起头来。
“那要等到哪一日。”
“等到你能自己挖井,自己腌肉,自己找一条退路。”尚泰说,“今年冬天起,军务班跟着幽十练。练队列,也练一样新的。冰上怎么走路,雪里怎么扎营,人冻僵了怎么救。”
“北山不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