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那霸港的码头就忙起来了。
两条船一前一后泊在码头边。前头那条船大些,挂琉球商旗,船身新刷的桐油还没干透,灯底下泛着油光。后头那条小,吃水浅,是补给船,舱里塞得满满当当,淡水和干粮,外加缆绳、八捆打桩用的木料。
水手一趟趟往船上扛货,木板踩得咯吱响。
毛恒德立在跳板边,手里捏着一份名册,点一个名字,放一个人上船。
赵大。
黑脸汉子应了一声,扛着货过去了。
钱二。
又过去一个。
尚泰到码头时,船已经装得七七八八。他穿了件寻常袍子,没摆仪仗,后头只跟着阿贤和一个近卫。扛货的水手还是认出了他,一个个停了手,垂手立着。
尚泰摆摆手。
别停。他说,船期紧。
人这才又动起来。
毛恒德上前见礼。
王上,两条船都齐了。他把名册递过去,大船十二个水手,两个测绘匠,四个账房。小船六个水手。领队是港务司的司员乌嘉明,北边这条线跑过三趟,海路熟。
尚泰没去接名册。
人,都挑的什么人?
水手是琉球、闽地两头挑的老把式。测绘匠是工务司陈永荐的,两个,都跟过船。账房四个,两个记公司的账,两个记沿途的账。
补给备了多少?
三个月的淡水,四个月的干粮,多备了一个月,防风。毛恒德说,北边的海,说变脸就变脸。木料八捆,桐油、麻绳、铁钉,都足。
火器带了没有?
带了,不多,防海匪。毛恒德压低声,罗斯人的线上,也难保太平。
尚泰嗯了一声。
史密斯的船呢?
米粒坚出钱,船是王家的人管。他们另派了两个洋行随员跟着,专记毛皮、渔获这些能卖钱的东西。商业那面,归他们。
让他们记。尚泰说,他们要的是利,我们记的是地。
乌嘉明凑过来,行了个礼。四十来岁,脸黑,手粗,一双眼睛熬得发红。
王上,小的领队,有几句想先讨个示下。
你说。
这一去,到了地头,怎么个章程?立桩、测绘、记地,这些小的心里有数。可记到哪一步,立几根桩,桩立了,人留不留?
桩立起来,字朝海。人不留。记下地,就回来。
不留人?
眼下不是占的时候。先把桩立下,把地记清。人在不在,是后话。
乌嘉明点了点头。
小的懂了。桩立下,图记清,人回来,赶在冰封前。
尚泰看着他。
还有一条。路上遇见罗斯人,别起冲突。他们收过路钱,给。他们要查船,让他们查。你们的命,比那几两银子金贵。
乌嘉明咧嘴一笑。
王上放心。这条线小的跑了三趟,知道怎么跟罗斯人打交道。
正说着,史密斯到了。今儿没穿洋装,换了身短打,看着倒像个跑船的。
殿下,船队这一去,来回得大半年。博士屯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钱随时能续。
大半年。尚泰说,赶在冰封前回来。
赶得及。罗斯米洲公司的人说,眼下这个时节,走东边的暖流,顺风。
尚泰看了他一眼。
罗斯人的话,你信几成?
史密斯笑了一下。
信他们图利。他们收了过路钱,就得保船队到得了。到了之后,路得自己走。
尚泰望向海面,两条船的影子映在水里,一晃一晃。
人堆里,两个穿灰布衫的混在上船的人中间。一个高,一个矮,各背一个布包,包里有册账本、几支秃笔。模样和旁的账房没两样,说话轻,走路慢,混进去就找不着了。
高个的那个走在前面,登跳板时,朝尚泰这边飞快扫了一眼,又低下头。
尚泰没看他们。
毛公。他低声道,船上有几个账房?
四个。
有两个,是本王新添的。尚泰说,一个姓周,叫周兴。一个姓李,叫李茂。名册上有,路上别多问。
毛恒德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老臣记下了。这俩人,老臣当没看见。
尚泰点点头。
起锚时,日头已经升到桅顶。
两条船一先一后离了码头,往北开。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尚泰还立在原地。
两条船越走越小,缩成海面上的两个黑点。
买地,得先让人看见那地上,有人在。
他声音不高,说给自己听。
海风把这话卷走了。
船往北,先贴着东瀛外海走。
头几天,风是顺的。两条船扯满帆,一路往北。海面上偶尔能看见别的船,远远的,看不清是哪国的。
乌嘉明立在船头,捏着罗盘,时不时抬头看天。风向、海流、暗礁,这一路样样都得看准。
领队,前头是虾夷地的外海了。一个水手凑过来,还往北走?
走。过了虾夷地,才是罗斯人的线。
到第七天,风来了。
风从北边压下来,浪头一层高过一层。两条船在浪里颠,前头的船头一会儿扎进水里,一会儿又抬起来。水手们趴在甲板上,把帆落了一半,缆绳一道道重新系紧。
都抓稳了!乌嘉明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一个浪打上甲板,咸腥的海水泼了众人一头一脸。李茂正往舱里走,被浪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布包差点脱手。他死死抱住,贴着舱壁滑下去,蹲在角落。
风小下去,天已经擦黑。两条船都还在,没散。
乌嘉明把水手点了一遍,一个不少。
绕开前头那片礁,往东偏两分。他哑着嗓子。
船队在一个岛上补了回水,又往北。
那是罗斯米洲公司的补给点。几间木屋,一个破码头,几个罗斯人坐在岸边。船靠上去,他们也不拦,只收了钱,朝水井的方向指了指。
灰布衫的账房跟着下船。高个的周兴拎着水桶,装着去打水,眼睛却没闲着。
岸上堆着一垛货,蒙着油布。油布角下,露出半截枪管。
他打满水,往回走,步子没乱。
回到船上,他在账本边角,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记了一笔。
罗斯人的补给点,有枪。
船队没多停,当天就离了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