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没让旗昌一家出。
合股?史密斯问。
合股。尚泰说,航线、人手、北米洲的门路,本王出。钱,你们出。地买下来,殖民公司见者有份。
见者有份。史密斯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怎么个份法?矿、毛皮、渔场、木头,这些地上的出产,谁拿大头?
章程再谈。尚泰说,眼下先问一句,这生意,值不值得你们往上递。
史密斯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回案上,没接这个话头。
殿下,这桩事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报博士屯。
本王不催。尚泰说,你只管报。报之前,本王再送先生一句话。
殿下请讲。
借钱买地,本王不干。尚泰一字一句,本王要的,是有人跟本王一起,把这块地买下来。
史密斯点头。
毛恒德补一句:史密斯先生,这笔买卖,最急的不是我们。冰原在罗斯国手里,罗斯在克里米亚打空了国库,那片飞地年年赔钱。他们想卖,只是还没摆上台面。可要是拖久了,别的洋商也回过味来,价就不好说了。
不列颠。史密斯接了一句,那片冰原夹在英属北美和罗斯之间,不列颠若插一手,价就翻番。
所以得快。毛恒德说,米粒坚离得最近,也最合适。
史密斯看了毛恒德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账房里,尚惇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账册摊了半案。王库能动的现银,一笔一笔往上加。
矿上的分红,这两年进了多少。租界的年租,弗朗基、不列颠两家的,各五千两。商号三处的汇水,淞沪的,香江的,长崎的。公议栈的抽成,煤木糖丝四栈。
加到一起,尚惇在纸上落下一个数。
二十四万两。
王上。尚惇放下笔,能立刻拿出来的现银,就这么多。公议栈的浮存、远期升水,那些是账,不是现钱。买那块地,要的是现银,一次付清。
离四百三十二万两,差多少?
差四百多万。
尚泰盯着那串数字,没接这个话头。
沈万财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王上,小的盘算过。这七百二十万美元,若借,有借法;若合股,又合法。可不管哪条路,美元进来要换白银,白银出去要换美元。这一进一出,汇兑的利,不小。
尚泰转头看他。
你嗅到什么了?
一笔大钱。沈万财说,七百二十万美元,走王家票进,走公议栈出。进来的美元在香江分号贴成白银,出去的白银在淞沪换回美元。这中间,光是汇水,再加上金银差,就不是小数。
多少?
眼下说不上准数。沈万财说,得看汇率怎么走。可有一点是定的,这笔钱只要从琉球过一遍,账上就多一层利。
尚泰点头。
这层,你接着算。算细了,报给尚惇。
尚泰一个人坐在西偏殿,面前摊着那本册子。
先算账,再谈买。账算清楚了,差得远,非得借外力不可。
可洋商的钱,从来不是白给的。
史密斯问得清楚。矿、毛皮、渔场、木头,地上的出产,谁拿大头。这不是随便一问。洋商要的是利,利从地出。合了股,这地,还姓不姓琉球?
合股,能谈。但矿权、地权、主权,这三样,一样都不能押出去。
股权可以分,红利可以给,董事会的席位可以留。可那纸地契,抬头得是琉球。
他算了算日子。咸丰十一年。离1867年10月18日,还剩六年多。
六年,四百多万两的缺口。
单靠王库,连零头都补不上。
那,抵押什么?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抵押什么。
笔放下。他盯着那四个字,一直坐到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