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不够,就让他们自己带。尚泰说,料不够,就让他们自己买。琉球只出坞、出煤、出港,别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有一条,坞里的船,什么船,哪国的船,伤在哪,载着什么,都要记下来。
尚惇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臣会让沈万财那边把汇兑的账记细,每艘船的来路去向都……
不是账。尚泰打断他,是船况。
他看向毛恒德。
洋坞里,有没有我们自己的人?
毛恒德想了想。
有。洋坞雇了不少临时船工,都是琉球本地的。
挑几个靠得住的,混进去。尚泰说,不用做什么,就记。记船况,记载重,记伤损,记归属。记完了,传回来。
毛恒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臣明白。
尚泰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四月,坞务进项预估:八千两。
他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窗外,锤声还在响。
叮叮当当,从白滨滩那边传来,砸在首里城的青瓦上。
那个穿短褂的船工混在人群里,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
白滨滩的船坞里,匠人们三三两两往港外走,扛着工具,聊着今天的工钱。洋坞的烟囱不再冒烟,干坞里的巡防舰被帆布盖住,坞边的料堆空了一大半。
他走到港边的一个小摊前,买了两个饭团,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吃。
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饭粒,往港外的巷子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子挤在一起,屋檐几乎碰着头。他走得慢,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在一扇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片,递过去。
木片上刻着几道痕,像船工的记号。
门里的人接过木片,看了一眼,把门拉开。
进来。
他侧身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
灯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琉球官员的常服,桌上摊着一张纸。
记下了?
记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不列颠的巡防舰,两艘,舰侧都有炮伤,吃水线附近裂了四尺。法兰西的运输船,一艘,船底漏了,说是触礁。美利坚的商船,两艘,都是正常的维护。
中年男人拿起纸,看了看。
载重呢?
不列颠的巡防舰,载重六百吨,吃水深,像装了货。法兰西的运输船,载重八百吨,吃水浅,像空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把纸收进袖子里。
继续盯着。只记,不动。
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大人,这些船……都是来打仗的?
中年男人没回答。
你只管记。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夜色已经沉下来。
远处的港坞里,还有几盏灯亮着。锤声停了,风声起了,海浪拍在码头上,哗啦哗啦。
他裹紧了短褂,往港里走。
明天,还有活要干。
尚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首里城西偏殿的灯还亮着,海风从白滨滩那边吹进来,带着咸味和煤烟味。
殿下,坞务的账,臣已经核完了。尚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月进项六千两,四月预估八千两。这笔钱,怎么分?
先入王家账。尚泰没回头,沈万财那边,让他把汇兑的路子再理一遍。洋商付的是洋银,得换成我们用的。
尚惇应了一声,又问:殿下,这坞务……算是王家的私产,还是琉球的公产?
尚泰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呢?
尚惇想了想。
臣以为……算私产更好。公产要过公议,私产殿下说了算。
那就私产。尚泰说,把坞务装进中山王家的名下,和琉球国库分开。
尚惇点头。
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尚泰叫住。
尚惇。
殿下?
这坞,越满,越要稳。尚泰的声音很轻,四国的船都在我们手里修,谁都想先修,谁都想多修。这时候,要是有人来问,琉球到底站哪边……
他顿了一下。
我们怎么说?
尚惇愣住了。
尚泰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里,那霸港的方向,还有几盏灯在亮。
那些灯,是洋坞的灯,是候坞的船上的灯,是琉球作坊里的灯。
灯下,有人在数钱,有人在记船,有人在等天亮。
而天亮之后,又会来新的船,新的坞单,新的钱。
尚泰看着那些灯,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案上。
明天,让毛恒德把各国船的排期单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