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六月十二,那霸港。
萨摩的使团是辰时进港的。
没有文书,没有照会,没有事先通传。三条萨摩藩的战船直接泊进港务司码头,船板还没放稳,人已经往下跳了。为首的是萨摩重臣桦山幸右卫门,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一身黑纹付羽织,腰间插着两把刀。身后跟着三十几个藩兵,伊集院仁右卫门夹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只文书匣。
港务司的书办想上去拦,被桦山一把推开。
藩主令到。引路,首里城。
书办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面,一面跑一面喊。码头上正在卸煤的苦力们停了手,看着这支黑压压的队伍穿过栈桥,往城山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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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里城,大殿。
尚泰是在早膳桌上接到急报的。他放下筷子,擦了手,换了一身正装。往大殿走的路上,毛恒德从港务司赶来,老脸跑得通红。
王上,三条战船,三十几个人,桦山幸右卫门带队。持的是藩主令。
尚泰没停步:他带兵进殿了没有?
没有。藩兵留在殿外,只他一人进殿。
那就还是来问话的。尚泰在殿门口站了一息,整了整衣冠,不是来动手的。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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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人已经齐了。
桦山站在殿中央,手里捧着那卷盖着萨摩藩主朱印的文书,背挺得像一杆枪。两侧站着琉球的诸司大臣,毛恒德在左,尚惇在右。殿门边,北山守备将毛允良按刀而立,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士族子弟,面色沉定。
尚泰在王位上坐下。
桦山大人,远来辛苦。他的声音很平,什么事,要让贵藩重臣亲自渡海?
桦山把手中的文书举过头顶。
琉球王尚泰,接藩主令。
殿里静了一息。
尚泰没起身,也没伸手。他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桦山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他没发作,展开文书,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查琉球近年:大东诸岛圈地立碑,私占岛屿;西表岛白滨滩设不列颠、弗朗基租界,私设租界;闽州、甬城口岸以船接人,私接流民;开公议栈,定四国配额,私立章制;拟琉球中立告示,私自外交。
桩桩件件,皆越萨琉之制。
桦山念完,把文书合上,抬起头,盯着王位上的尚泰。
藩主有令——逐项质问,琉球王当廷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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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的空气绷住了。
站着的大臣们,有人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有人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角落里有两位老臣,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毛恒德侧头看了尚泰一眼。尚惇站在右首,手里的朝笏纹丝不动,但他用余光扫了一圈殿内——他在数。数谁会先开口,谁会一直沉默。
尚泰站起来了。
他从王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落到桦山面前。十五岁的身量,比桦山矮了半个头,但桦山往后挪了半寸——不是退,是下意识地,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了另一条。
桦山大人念完了。本王听清楚了。
尚泰转过身,背对着桦山,面向两侧的琉球大臣。
圈地,有。商号,有。租界,有。接人,有。公议栈,有。中立告示——拟了,还没发。
这六桩事,桩桩属实。本王一字不辩。
几个老臣的脸更白了。慌乱派里有人低低地嘀咕了一句:王上……
尚泰没理。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桦山。
可本王有一个问题,想问桦山大人。
贵藩拿《掟十五条》来问本王的罪。那本王也问一句——《掟十五条》,是什么?
桦山皱了皱眉:是萨摩与琉球两百年前的约。
什么约?
桦山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准备过。去年伊集院从琉球回去以后,把《掟十五条》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年,得出一个结论——这十五条,字面上约束的是琉球王府,从来没有明写琉球是萨摩附庸。
但两百年来,萨摩一直当它是。
藩属之约。桦山选了这四个字。
尚泰摇了摇头。
不对。
他走到大殿中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掟十五条》,是萨琉邦联之根本大法。
殿里的空气,被这四个字砸得沉了一下。
邦联。桦山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冷笑了一声,王上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尚泰道,两百年前,萨摩与琉球立下这十五条,是两家同奉的纲纪。不是藩主对属国的勒令,是两个邦之间定下的约。十五条里头哪一条写了琉球为萨摩之附庸?哪一条写了琉球不得自主通商?哪一条写了琉球的港口归萨摩管
他一问,一顿。
一条都没有。
可两百年来的文书——桦山开口。
两百年来的文书,都是按《掟十五条》来的。《掟十五条》说中山王家的事归中山王家管——那圈地是王家的事,商号是王家的事,煤是王家的私产。御领是琉球国的事,可《掟十五条》禁的是琉球王府派官船出海——本王从未派过一条官船。本王派的,是王家的私船。
尚泰看向桦山。
桦山大人,你是萨摩的重臣。你告诉我——《掟十五条》里头,哪一条,管得了中山王家的私船?
桦山没有说话。
伊集院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在首里困了那几个月,早就知道这少年王在《掟十五条》上做了半年的功夫。可今天亲耳听到邦联根本法五个字,还是觉得后背发凉——这条法,他从头到尾看过,明明知道尚泰是曲解,可偏偏挑不出字面上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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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山站了片刻,把文书换了一只手。
好一个邦联根本法。他的声音沉下去,可王上别忘了——
他上前一步。
琉球于万国文书,于历次往来,皆承认萨摩宗主权。若今日琉球驳此邦联之说,便是自认萨摩有独断之权。
他的声量提了起来。
而御领、私产、租界、接人、中立,桩桩件件皆违《掟十五条》。
桦山盯着尚泰,一字一顿。
你若说这是邦联——你违的是你认的宪法。
你若说不是——你认的宗主权下,十五条桩桩是罪。
横竖——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你琉球,先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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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一片死寂。
毛恒德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上前一步。
桦山大人,老朽有几句话。
桦山侧过身,看着他。
宗主权一旦认下,十五条桩桩是罪。毛恒德的声音不高,但稳,邦联一旦认下,毁约的便是萨摩。
他抬起头,看着桦山的眼睛。
这一局,贵藩也脱不出圈。
桦山盯着毛恒德看了两息。这个六十出头的老臣,平日里只跟算盘和账本打交道,今天却站到了大殿中央,跟萨摩的重臣正面对枪。
毛大人,你也配论法?
老朽不配。毛恒德道,可老朽知道一件事:法理这杆秤,两头压着一样重的东西,它就翻不了盘。贵藩今日来,手里拿着的是宗主权的秤砣;我琉球手里拿着的,是邦联根本法的秤砣。两个秤砣,一样重。
他把手里的朝笏横过来,比了一下。
秤杆平着,谁先松手,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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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是从角落开始的。
暂避锋芒——
一个老臣上前,面白如纸,袖子都在抖。他叫向延祚,礼部司的老官,六十多岁了,当年尚育王在位时他就是管文书的。他这一生见过萨摩使臣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跪着接的。
王上,向延祚的声音发颤,邦联之论虽妙,却从未见于文书——若萨摩真倾国之兵来问,咱们拿什么挡?不如暂避锋芒,以拖待变——
以拖待变?另一个大臣接过话头。他叫马承宗,是法司的人,年纪比向延祚轻些,但也是个稳惯了的。
向大人说得对。王上今日以邦联反锁,锁得了一时,锁不了一世。萨摩若当真发兵,咱们这几千人——
王上是太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