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泰一个人上了望楼。
海面很静。缆绳在桩上磨,吱嘎,吱嘎。
舰队走的第二天,港城忽然空了。
栈桥上,煤垛卸得只剩浅浅一层底子。泊位空着,一只海鸥落在缆桩头上,歪头梳羽毛。港心锚地,米粒坚那条商船还泊着,甲板上的水手在翻晒缆绳,一条一条,摊在日头底下。
热闹走了。日子还得过。
---
卯时,王家船坞开工。
陈永站在滑道尽头,看二十六个老匠带着五十几个学徒,往地基里下最后一排桩。木夯砸下去,号子一声一声应。
一夯——船坞稳哎——
二夯——潮水来哎——
三夯——大船进港——哎——!
尚泰辰时到的。没让人清道,一身素色常服,沿着工地篱笆走了一圈。陈永看见他,小跑着迎上来。
王上,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桩。尚泰站在滑道边上,最后这排,打多深?
七尺。松木芯,桐油浸,砸进滩底岩层。陈永抹了把汗,这排桩立住,滑道骨架就成了。往后铺轨、装绞盘、起龙门。
来得及吗?三月之前。
匠人日夜两班倒,料足。陈永又抹了把汗,王上放心。北边的船漂回来之前,这坞,张着口等着。
尚泰沿着滑道从头走到尾,又上了护岸石堤。
从堤上望下去,整座那霸港尽收眼底。空的泊位,静的栈桥,远处首里城屋脊一层一层叠上山坡。一年多以前,他刚睁眼那会儿,从这堤上看下去,渔帆比货帆多。如今倒过来了。
陈永。
老臣在。
这坞修成之后,头一批进来的,会是什么船?
陈永想了想:要是王上的卦准……是打坏了的船。
尚泰没说话,望着北边海平线,点了一下头。
---
酉时,首里城,西偏殿。
影一来做各线最后一报。他自己定的规矩:每月二十五,各线盘点。今天是五月二十五,也是这一役最后一日。
萨摩线。鹿儿岛无异动。伊集院闭门,齐兴应付安政大狱。藩内使者往来江户频繁,为的是井伊大老那边的关说。剑,还在鞘里。
清国线。闽州、淞沪两处商号报来,市面平静,官府无动静。北边白河口外,两国舰队已在集结,天津贸易中断。大清官船,一个月没南下。
罗斯线。戈什维的船已过吐噶喇海峡,算日程,七日后到箱馆。戈什维领事的皮货船队,下月南下。北极线另一端,稳了。
米粒坚线。巴纳姆船长签了常驻合同,洋行报告寄回国内。米粒坚在太平洋航线图上,从此有了那霸这个名字。
两国线。舰队昨日黄昏离港,北上。航速推算,正往白河口外集结。
影一报完,垂手立着。
殿里静了片刻。
都齐了。尚泰把各线条陈叠成一摞,拿在手里掂了掂,大半年,五条线,就剩今日这半日了。
王上,今日午后……会有什么?
尚泰看着他,没答。
有些话,还是不能说。
---
入夜,首里城。
尚泰谢绝了阿贤随侍,一个人上了城头望楼。
望楼在城山最高处,登上去,四望无碍。东边,那霸港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西边,首里城屋脊黑沉沉铺在山坡上。南边,太平洋海天一色,什么都看不见。
北边。
他就站在北边这一面,扶着栏杆,望着。
夜风从北边来,一阵一阵,带着海的咸腥。极远处海平线上,压着一线低云,云和海的分界,在夜色里糊成一道模糊的墨痕。
墨痕那一边,是八百海里外的白河口。
何伯的二十条战船,此刻该已经到了。三条炮舰会闯进河口,不列颠的海军陆战队会试图拆除水底拦河铁索。然后,僧格林沁修了一年的炮台,会在极近距离上,把炮弹砸进他们甲板。
史书上说,那一仗,从午后打到天黑。联军损伤惨重,退回淞沪,何伯本人负伤。
清军赢了。
这是大清在这个黄昏的帝国里,最后一场像样的胜仗。
尚泰扶着栏杆,在心里把这一段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系统面板亮了。
不是寻常提示,是满屏卷末结算:
【第二卷·大半年:不战而肥】
【主线·鲸吞北极,当前可行性:18%】
【距1867.10.18:8年4个月】
三行字。尚泰从头看到尾。
大半年,全在这几十行字里了。
一年多前,他刚睁眼的时候,面板上只有孤零零的12%。系统提示冷冰冰:八年,买下阿拉斯加,否则死。
那会儿他手里有什么?一个十五岁病秧子王的身体,一座快烂根的王宫,一个被萨摩骑了两百年的国,和满朝文武的疑心。
这半年,他把12%磨到了18%。
六个点。听着不多。
可这六个点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圈地圈出来的航路前哨,商网织出来的贸易骨架,煤烧出来的补给命脉,船坞张出来的修船潮之口,告示压出来的法理底牌,秤立稳的四国牵制,还有那张海图上,提前八年递到手边的1867之门。
十八个百分点,十八块垫脚石。
垫着它们,他站到了这里——这座城头,这个夜晚,这场大戏开锣前最后一刻的安静里。
还差八十二个点。他低声说。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尚泰扶着栏杆,在心里,把这大半年,从头过了一遍。
去年开春,他睁开眼。第一天,系统把八年买下阿拉斯加,否则死的判词,摆在他眼前。那天夜里,他数过家底:一座快烂根的王宫,一群各怀心思的老臣,一个骑在头上的萨摩,和账上不到二十万两存银。
九月,圈地。大东诸岛,一块碑一块碑地立。那时候谁都以为他在替祖宗守旧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替八年后的一条航线,立前哨。
十月,商号。香江第一间铺面开张,史密斯拿着算盘跟毛恒德磨了三天三夜。那时候谁都以为他在弄几个闲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给乱世备一张贸易的网。
腊月,煤。第一船煤装上罗斯商船那天,戈什维站在栈桥上,说了句这煤,比长崎的好烧。那时候谁都以为煤就是煤,只有他自己知道,煤是往后四国船,非来不可的那个。
开春,船坞。大工停了,料没停,匠没散。所有人都问为什么,他不答。答案,就在今夜北边那声炮里。
四月,三报。圈地、商网、煤,三份报,一封封发往鹿儿岛。发出去,石沉大海。所有人都以为白发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发给萨摩看的,是发给史官看的。
五月,四国同港。中立成形。北极线连上。萨摩的剑,还悬在鞘里。
大半年,三十六步棋。
每一步,单拎出来,都小得不起眼。合起来,才是一张兜住整个东海的网。
风又起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又取出一支小笔。纸铺在栏杆上,笔蘸了随身墨囊。
上一次写字,是五天前。写了两个字:稳,急。
今夜,他只写一个字。
稳。
笔锋落下去,一撇,一横,收住。一个字,占满整张纸。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稳,是给这大半年收的官。圈地是稳的,一碑一碑地立。商网是稳的,一港一港地开。煤是稳的,一船一船地卖。秤是稳的,一国一国地称。剑悬在鞘里是稳的,窗口开着是稳的。
大半年,没动一刀一枪。大半年,肥了。
他又念了一遍。
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份告示抄本、那张三十格的纸,收在一处。
---
夜最深的时候,尚泰还站在望楼上。
他没下去。在等。
等什么,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阿贤在楼底下守着,守得直打瞌睡,也不敢上来催。
北边海平线上,那线低云还在。云底下,海和天黑成一片。
风小了些。港城灯火这个时辰也稀了,只剩几点值夜的灯,落在黑里。
就在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