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灯比上午多点了两盏,账本摊开,比上午那本厚了一倍。
公议栈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人比上午少了些,但四家的管事都还在。不列颠的布朗坐在下首,脸上还挂着上午那层沉色。弗朗基的杜邦缩在椅子深处,手里捏着那张决算抄件,纸角已经被他搓卷了。米粒坚的史密斯倒是平静,茶已经续了两盏。罗斯的伊万诺夫坐在靠门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门外。
尼德兰的范德林没来。他签完罚单就回了商馆,关了门,再没出来。
沈万财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册靛蓝布封的账本——《公议栈首年总账》。比上午那本决算册厚了一倍。
尚泰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凉茶,没喝。尚惇坐在末席,手里压着另一册——底稿。毛恒德坐在侧席,算盘搁在膝上,手指虚拨着珠子。
合闸。尚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沈万财翻开第一页。
公议栈首年,三家会员附加费、王家票浮存息、远期升水——三项合计,一百一十七万七千两。
这个数,上午布朗已经听过一遍。他的嘴抿着,没动。
减尼德兰罚单冲抵。沈万财翻过一页,尼德兰罚单二十二万七千两,全数冲入公议栈公账。公账是五家共管的——挨罚的尼德兰也有份。冲抵后,煤木首年实收——
他顿了顿。
九十五万两。
布朗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罚了你的钱,放进你也有份的池子里。绑得更紧。
杜邦听到这个数,抬起头看了沈万财一眼。他上午还在心里骂自己是半瞎,这会儿忽然又觉得,沈万财这个人,比他瞎得还厉害——人家是装了十年的瞎子,睁眼那一瞬,把你算得干干净净。
第二层,金银差与折色。沈万财继续,不列颠付金,弗朗基付银,米粒坚付花旗银元。大半年,按那霸牌价折算,一进一出的差价——十二万八千两。
伊万诺夫在靠门的位置动了一下。罗斯付的也是银,这一层他也被刮了。只是罗斯的附加费本来就少一成,刮得浅些。
第三系,黑糖。
沈万财翻了页。黑糖系不在公议栈章程里,是王家商号自营的买卖。大半年,琉球黑糖走香江、淞沪、长崎三港出货,按公议栈定价体系结算——不是按市价随行就市,而是按王家票锚定价,一斤一价,三港统一。
黑糖系,首年净入,四十八万二千两。
史密斯听到这个数,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是商人,一听定价体系就懂了——黑糖不是卖糖,是拿糖养票。糖价锚定王家票,王家票锚定煤木储备。一条链子,三环扣死。
生丝系,本卷零收益,留待第三卷。
沈万财把三项数立在案上:
煤木实收,九十五万两。
金银差,十二万八千两。
黑糖系,四十八万二千两。
他翻到账本末页,手指按住最后一行。
公议栈首年,第二卷合计落袋——一百五十六万两。
厅里没人说话。
一百五十六万两。去年开春,尚泰刚睁眼那会儿,库房里拢共不到二十万两。一年多,没打一仗,没发一炮,光靠规矩和账本,刮回来了一百五十六万两。
毛恒德把算盘搁在案上,珠子不拨了。他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攒了大半年的账,一口气吐了出来。
这笔钱,按原现金流,要攒好几年。他的声音不高,如今一年落袋。
沈万财没合账本。他又翻开了一页。
还有一笔。看不见的进项。
布朗抬起眼。
大半年收进的金子——不列颠付的金镑,米粒坚付的金元,还有散商的金条、金锭——拢共折合黄金,折银约九万两。这些金子,没有直接入库。
沈万财翻到下一页。纸上画着一张简图:一条线从那霸港出发,经香江转口,入洋行渠,最终落在一个标注了的圆点上。
已分批经洋行渠,送弗朗基铸场。
杜邦听到弗朗基铸场五个字,脑袋往前探了一下。
弗朗基铸场,官定金价与银价的兑换比——十五点五比一。沈万财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两个月前的市价,约十五点零。一进一出,每两金子,白赚三分余。
杜邦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在弗朗基商馆当了两年管事,弗朗基铸场的官价他知道。那是黎城定的法,为了稳住弗朗基国内的银根,故意把金价定得比市价高——怕银子外流。这条法立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谁都知道。
可他从没想过:这条法,用来刮弗朗基自己人?
九万两金子,按市价十五兑,折银一百三十五万两。按官价十五点五兑,折银一百三十九万五千两。白赚四万五千两。
数目不算大。可这事恶心人——弗朗基立的法,替琉球省了钱。
尚泰放下茶盏。
弗朗基定的法,替咱们省了钱。他的声音很轻,这话,往外说不好听。可在座的各位,都是做买卖的。做买卖的人,规矩是谁定的不重要。规矩的缝在哪,才重要。
杜邦的脸抽了一下。
布朗没说话。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规矩的缝在哪重复了一遍。他意识到,上午那三层账——附加费、浮存息、升水——每一层都不是尚泰发明的。附加费是照着浪墩商品交易所的规则改的。浮存息是照着尼德兰银行的贴现率算的。升水是照着米粒坚远期合约的格式写的。
全是别人定的规矩。尚泰只干了一件事:把别人的规矩,排成他自己的顺序。顺序一变,银子就漏进来了。
外头天色暗透了。港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上还在卸最后一班驳船,号子声一阵一阵。
沈万财合上总账,又从案底抽出一份文书。这份文书比总账薄得多,封皮上烫着四个字:《王家票章程·修订》。
王上,还有一事。
王家票,即日起,按煤木糖丝本位流通。
沈万财把文书摊开。厅里除了琉球自己的人,四家管事也竖起了耳朵。王家票在公议栈体系里是结算工具,浮存息就是靠它刮的。这张票往后怎么走,跟每一家都有关系。
锚定三样。第一,战略储备——八重山煤矿年产八千吨、西表岛木料存量两万方,实物在库,按季度核验。第二,星家坡锁仓期货——王家票与星家坡远期合约挂钩,远期升水并入票面浮动。第三,第二层沉淀白银——金银差刮来的白银,全额充作票面储备,不挪他用。
覆盖率与储备挂钩。不是凭空印钱。
尚泰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是沈万财的手笔,条款是尚惇核过的,底稿在尚惇手里压了一个月,改了三版。
从前是掐着煤木卖。尚泰把文书搁在案上,如今是掐着煤木印钱。绞索换了扣法,勒得更紧。
布朗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息,然后把面前的决算抄件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