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走在最后，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罗斯是准会员，附加费比三国少一成，但也少不了多少。戈什维临走交代过他：在这港里，别跟王上比算账。他今天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范德林走在最末，脚步慢得像拖着铅。
他是尼德兰商馆的管事，身份是观察员，没有配额，没有折扣。这大半年里，他做的那桩买卖——冒用不列颠商馆的名义下单，低价拿了煤，转手倒进长崎——沈万财的册子上，一笔没提。
可范德林心里清楚，那笔账压在沈万财手里。
他走出大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港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上还在卸货，号子声一阵一阵。他没回商馆，在栈桥边上站了一会儿，望着黑沉沉的海。
厅里空了。
沈万财把两册账本收进木匣，上了锁。钥匙搁在案上。
尚惇从末席站起来，把自己面前那册底稿合上，收进袖中。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
报归我，册在您处。沈万财把钥匙推过去。
尚惇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他是核账的人，这两册账的每一笔数，他都跟沈万财对过。对得上的，他放过去。对不上的，他退回来。大半年，退了三次。
底稿给了我，往后错处也算我的。尚惇道，你可想好了。
沈万财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尚惇把钥匙收进怀里，走了。
入夜，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听沈万财报完首期结算，没急着开口。他把那册靛蓝布封的账本翻了一遍，翻到末页那一行，手指停了。
一百一十七万七千两，加金银差十二万八千两。合闸总账，一百三十万五千两。
大半年，一百三十万两。
去年开春他刚睁眼那会儿，库房里拢共不到二十万两存银。这一年多，他没动一刀一枪，光靠规矩和账本，就刮回来一百三十万两。这笔银子，四国的船自己开进他的港、加他的煤、签他的章程，一层一层缴上来的。
各家管事，什么脸色？
沈万财把各人的反应一一报了：布朗脸沉，杜邦脸白，史密斯点头，伊万诺夫回头看，范德林走得最慢。
范德林走得最慢。尚泰重复了一遍。
他是尼德兰的管事，身份是观察员。今天这账摊开，他一笔没沾——沈万财停了一下，可他那笔旧账，还压在臣手里。
冒用不列颠商馆名义下单倒卖。大半年，影部跟了他大半年，每一笔都记着。尚泰把账本合上，明日把他请来。账摊开，罚则摆上，让他自己选。
沈万财应了一声。
王上，臣还有一事。
今日摊账，四家管事没人掀桌子。不是服气，是章程太细。附加费第三款，浮存息第九款，升水第十一款——他们想掀，找不到桌角。沈万财抬起头，章程越细，规矩越硬。规矩越硬，阳谋越不怕摊。
尚泰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自己想的？
王上教的。大半年前，王上在章程拟稿上写了四个字：阳谋不藏。臣记了大半年，今日才懂。
殿里静了一息。灯芯跳了一下。
去吧。尚泰道，明日尼德兰的事，照规矩办。
沈万财退出去了。
毛恒德还没走。他把今天抄回来的决算抄件摊在案上，又取出一本新册子，在封皮上写下四个字：阿拉斯加本钱。
王上，这一百三十万两入账之后，家底就过了二百六十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离四百五十万两的目标，还差一半。
尚泰走到窗前。那霸港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公议栈的匾额被灯笼照着，公议栈三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不用急。账摊开，规矩立住，往后每年都是这个数往上加。他望着港面，煤还会多，船还会多，四国的银子还会多。一百三十万两，是头一年的数。明年的数，只会比今年大。
毛恒德把新册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下头一行：咸丰九年五月廿五，公议栈首期结算，入账一百三十万五千两。
王上，这册子往后每年填一页。填到1867年，就是一本完整的账。
填到1867年，尚泰转过身，就不止是账了。
毛恒德没接话，低头把册子锁进了内阁正柜。
戌时，那霸港，尼德兰商馆。
范德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他自己的账。账上的数目不大，大半年里冒不列颠之名拿了四千一百吨煤，转手卖给长崎的萨摩商馆，套了八万两的利。他以为做得隐蔽——单子是不列颠的抬头，煤是公议栈出的，银子是长崎付的，从头到尾，尼德兰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一张单据上。
可今天散了场，沈万财从他身边走过，只说了四个字。
明日上午。
没说请谁，没说谈什么。可范德林心里清楚，那本他没见过的账，沈万财手里有。
窗外，港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公议栈的匾额还亮着，黑底金字，在夜色里像一枚印。
范德林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灯。
明天，有人要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