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里,肃顺把一封转来的信看了两遍。五月中,京师的日头晒得窗纸发白。
是罗斯商馆递来的。白河炮台守不住。
他捻着指节,没有说话。
“大人,”幕僚在旁,“罗斯人的话,信几分?”
“信不信,白河都得盯着点。”肃顺把信压在案角,“传下去,让僧格林沁多留个心眼。就说有风声,两国舰队火炮犀利,让他早做准备。”
“是。”
幕僚要走,肃顺又叫住他。
“再写一封回函,给那霸港的罗斯商馆。”肃顺道,“就说大清谢他们的提醒。”
“回函?”
“人家递了信,总得应一声。”
幕僚退下。肃顺独自坐着。
罗斯人隔着一片海,怎么就把日子掐得这么准。
信里那三句话他早背下来了。白河炮台守不住。两国舰队火炮犀利,炮台工事恐难抵挡。早做准备,或可少损。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白河在大古口外,是京师的门户。门户一破,京城就露在炮口底下。这道理用不着罗斯人教。
可门户怎么守,得僧格林沁自己掂量。他一个军机大臣,插手兵事,反倒落人口实。
朝里的风向,比海上的风还难测。北边战事一起,京里就有人嘀咕议和。议和两个字,眼下谁沾谁烫手。
“未必空穴来风。”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白河,盯着点。”
别的没动。
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压在案角。罗斯商馆的信,来路不清楚。可白河那边,宁可当真有。
回函经罗斯商馆转手,绕了大半个东海,落到尚泰案上时,字还是清国官面上的字。
他把回函看完,搁在案上。
回函上写的是“大清谢罗斯商馆提醒”,用的是“商馆”,不是“贵国”。
尚泰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肃顺精明。他不想欠罗斯国的人情,只肯欠商馆的。可人情这东西记在谁头上,不是他肃顺说了算的。
这样的回音他不是头一回听了。
肃顺的回音向来如此。不软不硬,不明不暗,留一句“知道了”,便没有下文。
尚泰心里清楚。清廷这艘船指望不上。
洋人的炮口对着大古口,大清的炮台对着海。这一仗打下来,赢也好,输也好,大清都得脱一层皮。
翻盘是指望不上了。
可这份人情将来用得着。
他想起肃顺。咸丰朝的重臣,眼下权倾一时,连亲王都得让他三分。可尚泰记得,再过两年,辛酉年,肃顺会死在京师的刑场上。
辛酉年,1861。他未必活到用得上人情的那一天。
那也没什么。账记在清国头上。递信的是琉球,欠情的是清国,至于中间经手的人还在不在,不打紧。
人情这东西,不看人,看账。哪一天北边真塌了,清国要人、要粮、要船,这份人情就能兑。到那天,递信的是谁,早没人记得。
“王上。”殿门一响,沈万财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册薄纸,“影部递来一份洋文情报,小的译了。”
“念。”
“各国用的钱,不是一个路数。”沈万财道,“不列颠用金,弗朗基金银并用,官价定在一比十五点五。尼德兰用银。米粒坚用花旗银元。远东这边,从清国到南洋,都认银。”
尚泰抬眼:“银子的成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