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商馆的招牌，是前些日子刚挂上的。铺面租在港边，还是旧货栈改的，墙上的白灰没干透。戈什维坐在里间，面前摊着那封信。五月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
白河炮台守不住。
字是好字，一笔一画写得都很稳。话却不像能随便说出口的话。
这封信是尚泰三日前亲自送来的。当面谈妥，戈什维答应了转交。如今信在案上，他却迟迟没封。
他拿起信，正要封口，指腹碰到信纸底下，多出一张纸样。
王家票。票面印得齐整，用的是连四纸。造的时候，让人在纸中间压了一条铜箔线，对着灯一照，隐隐一道亮痕，是防伪。成色不算差，比市面上那些私票厚实。
尚泰没提过这个。
他把纸样抽出来，底下还压着一张货单。上面一笔写着“海獭皮，极北罗斯属米洲”。他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北边的皮毛，商馆里见得多了。倒是“罗斯属米洲”几个字，他看着眼生，那是阿拉斯加那一带的叫法。
“连票都敢往外递。”他把票样搁回信里。
他掂量了一阵。
这事情一答应，罗斯商馆就得担点风险。可风险这东西，也得看值不值。大清提前防备，罗斯在北方的商路就安稳；真打起来，商队一样遭殃。何况尚泰这个人情不是白欠的。
这旗借得不亏。
他提笔写了封便函，把那张预警信和票样一并封进去。
封口前，他有些迟疑。
他又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几行字：“北线商路，这两年不太平，海匪、战火都绕不开。请清廷对罗斯北线商船行个方便。”字不多，他把字条夹进信里，一并封上了。
“送去京师。”他唤来信差，“交到商馆那里。就说北边探得的消息，转交给清廷。”
“票样呢？”
“一并带上。”戈什维说，“让京师的人看看，琉球这票，成色几何。”
信差接过信，退了下去。
戈什维看着窗外。天色泛白，海面上一线灰。
“殿下。”他低声道，“你这一步，走得妙。”
信差北上。
先到淞沪，再沿运河北上，最后进京师。一路上，穿过萨摩的领地、大清的关卡，还要应付无数双眼睛的打量。
可他是罗斯商馆的人，打着罗斯的旗号，一路畅通。
“罗斯商馆的公事。”他对每一个盘查的关卡说。
关卡的人看一眼他身上的徽记，挥挥手。
罗斯人惹不起。
只在萨摩领地的关卡上，守军多问了一句。
“罗斯商馆？往京师送了些什么？”
信差报了罗斯的徽记。守军放行，却盯着船影看了好一阵，回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信到了京师。京师的联络点，是商馆早年跑茶路时留下的老宅，在外城一条窄巷里。门面不挂招牌，门楣上钉着一块旧铜牌，画着双头鹰。信差把信和票样交进去，老宅里的人验了徽记，收下，只说了句“知道了”。
尚泰收到信已经送达的消息时，日头正往西斜。
影一在旁，低声补了一句。
“萨摩那边，在查罗斯商馆往京师的线。”
尚泰没抬眼：“记下了？”
“记下了。”
“让他们查。”尚泰道，“查到最后，也只能查到罗斯商馆门口。”
殿门一响，沈万财进来了，捧着一册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