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天还没全亮。那霸外海的海面尽头，先冒出一股黑烟。
码头的船工先看见了，扔下担子喊起来：“大船！应该是蒸汽！”
那船越靠越近。烟囱喷着黑烟，船头挂一面旗，画着一只双头鹰。
“双头鹰旗！”有人喊，“罗斯的船！”
这一声下去，码头立马炸了锅。卸货的、挑水的、卖鱼的，全撂下活，涌到岸边来看。
双头鹰旗不算稀奇。去年那艘船远远来过一回，那时船没靠岸，人也没露面。今日这般正经靠岸，倒是头一回。
一个老船工眯着眼看了半天，啐了一口。
“这旗，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他说，“二十年前，北边的箱馆那边。”
“箱馆？”
“东瀛的地方，叫虾夷地。”老船工接话，“罗斯人的旗，就长这样。”
人群里议论纷纷，不知是敌是友，谁也没敢靠太近。那船在港外停下来，没急着进。
船头立着一名水手，扬起一面信号旗，朝港内左右挥了两下，是请求入港的旗语。港务司望台上的了望手看明白了，回了一面绿旗：准进。那船这才调转船身，往港里来。
港务司的人早早得了令，放船入港，先不问来意。
毛恒德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船靠岸。
“来了。”他低声道，“到底还是来了。”
首里城，王宫内。
尚泰的御案上，影部送来一份旧报。
去年那艘双头鹰船在那霸补了煤、补了水，掉头往南。
影部一路缀着记：过溪贡，下暹罗，又绕到满剌加一带，替箱馆的商馆跑货。沿途靠的都是别处的港，独独那霸，它只远远派小船探过几回，从没真靠过岸。此番北返，顺路又来。
尚泰翻了两页，就把它搁到一边。
“不急着去接。”
阿贤在旁问：“王上不去？”
“让它先看明白。”尚泰说，“这港，是谁的港。”
阿贤没懂，但没再问。
尚泰补了一句：“它是去岁那艘船，绕了一圈又回来。这回，是真要登门了。”
“那王上还晾着它？”
“晾着，它才肯说实话。”尚泰说，“急着上门的，价谈不高。”
影部来报，是后半夜的事。
去年双头鹰船走时，尚泰留了句话：“船走人留。”港里那一双罗斯人的眼线，暗组盯了许久。
影一呈上密报：一个仍绕着煤栈转，一直在打听八重山的煤出了几成股；一个往北去了大东诸岛方向，探的是王家去岁圈的地。
另有人混进渔市，打探两国租界的虚实，平日里摸的大抵是琉球的武力，还有王家的局：租界、矿股、北海公司。
至于罗斯人自己的打算，影部探不清。只知箱馆催得紧，要的是一处能停船补煤的港，不是立刻占地。
尚泰听着，不置可否。
港务司码头的凉棚底下摆了一张茶案。一壶茶，两只盏。没有花里胡哨的仪仗，没有卫兵，只有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少年端坐在案后。
罗斯使这时也下了船。
他叫戈什维，奉箱馆领事穆拉维约夫的命令而来。
他带着两个随从，走到凉棚前，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张茶案，一个少年。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轻了太多。
戈什维没急着坐。箱馆领事催他来，为的是一处能停船补煤的港。可真到了那霸，看这少年国王的阵仗，他反倒不急了。
罗斯在远东立足未稳，眼下的要紧事是通商和建立补给港。
不冻港的念想，不是这一步能拿的。先得把买卖做起来，这港才能靠得长久。
尚泰起身，说的是罗斯语。
“远来辛苦。”
戈什维愣了下神。
“殿下……会说罗斯语？”
“会。”尚泰抬手，“请坐。”
戈什维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子，在手中转了转。
“殿下这茶案，摆挺是随性。”他说，“在下还以为，会有一场大阵仗。”
“大阵仗，是给该提防的人看的。”尚泰道，“阁下是客，不是敌。一张茶案，够了。”
戈什维把茶盏搁下。
“莫非殿下知道在下为何而来？”
“罗斯国的行动，向来是不难猜。”尚泰说，“但我想听阁下亲口说。”
“敝国舰船往来这片海面，此番靠港，想求补些水、些煤。”他道，“久闻中山王贤名，今日得见，幸甚。若北方起了风浪，也盼贵港能容我国船只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