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里城的王宫内,尚惇急匆匆的进门,递上一本册账。
王上,三处地方的分号,基本都站稳了。
淞沪的汇兑,香江的票,长崎的煤样。尚惇道,摊子铺开了。三处分号,都能作王家票的兑付口。
尚泰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账本。
账呢?
尚惇愣了一下。
货倒是走得动。他斟酌着说,银钱走不动。
江右商帮有个老法子,叫。尚惇道。
过账?
就是谁欠谁,记在册上,不直接搬银子。尚惇伸出三根手指,比方香江欠淞沪五百两,长崎又欠香江五百两——两笔欠账一对,银子原地不动,账却平了。过的是账,不是现银,一两都不用真的搬过海。会馆那边会去作保,月末一对账,红笔一勾就两清。
那要有一家赖账呢?
一根线上的蚂蚱。尚惇答得干脆,一家翻脸,三家全乱,全线就瘫了。
尚泰想起尚惇那句兑付口。兑付口不是招牌,是过账的锚。货走得动,是本事。账走得动,才是网。
你报这个,是报给我听的?尚泰问。
是报给王上听的。尚惇道,也是报给江右听的。
长崎那边呢?
程惟禄先走了一步。尚惇道,他捧着久米村程氏的家谱,进了长崎兴福寺。
兴福寺是长崎第一座唐寺,始建于1623年。
开基僧叫真圆,俗姓刘,名觉,江右饶州府浮梁人。
早年是一民海上巨商,渡海来的长崎,用了些家资建寺,捐了五千坪的地。
程惟禄在后堂寻到一个人。
此人名叫刘承宗。
五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趿着木屐,进门先鞠个躬。
程惟禄把家谱摊开,指着一行字。
饶州浮梁。
刘承宗凑过来看,官话有些生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饶州……浮梁。
对上了。程惟禄道。
我没回去过。刘承宗补了一句。
他生在长崎,长在长崎,官话只是祖父教了些,说不利索。江右商人认识他,唐人也认识他,两边都不当他是自己人。
他给程惟禄三样东西。
一张唐船时代的旧航路图。大半不能用了,可哪几处能避风、哪几处有淡水,是两百年攒下来的。
一份长崎唐人屋敷的名录。谁还在,谁改了东瀛姓,谁还肯认这门亲。纸黄了,好些名字后头添着注,字迹一层压一层。
还有一句话。
寺里那口钟,是江右人捐的。刘承宗说,如今敲钟的,是东瀛人。
程惟禄把三样东西收好,没多问。
江右在长崎,就剩这一座寺、一片墓地、一份旧名册了。安政开港的风声一传开,唐通事的规矩就废了,老铺一家家关门,纸铺剩两家,药铺剩三家,人散了大半。
王家接手长崎,等于捡起一批即将被时代抛下的人,和他们的旧网络。
尚惇把长崎的事报完,尚泰没急着应。
他问的是另一桩。
如今南方战事焦灼,江右的茶路应当是断了?
尚惇点头。
万里茶路的水运枢纽。他道,武夷茶过分水关,顺信江下鄱阳湖,出浔阳入长江,转汉水北上,经中原、三晋,抵张口,出关经库伦到恰克图,进罗斯国。
浔阳已陷。昌江镇在打。尚惇道,赣江、鄱阳湖、信江,全在战火里。茶路的江右段,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