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香江。
王家商号分号的门脸开在一条斜街上,左边是广府的药材行,右边是潮州的糖栈。
一早,伙计就撞进了内堂。
“掌柜的,出事了。”他扶着门框喘气,“渣甸带了头,宝顺跟着,几家大行联起手来,压咱们的价。”
林耀宗搁下手里的账册:“压多少?”
“压三成。他们说,这是行情。”
“汇票呢?”
伙计的声音低下去:“不收。一家都不收。说王家的票,信用不够。”
林耀宗没作声。压价、拒汇,这两桩他早该料到。分号开张才一个月,抢的是人家的利钱,人家不会干看着。
“就这些?”
伙计点头。
林耀宗正要开口,账房那头,沈万财走了进来。
“掌柜的,还有一桩。”他把一本进货簿摊在案上,“咱们订的货,三天没到。”
“路上耽搁了?”
“不是耽搁。”沈万财的手指在簿子上划下去,一行行划到底,“樟树那批药材,货栈说再等几日;潮州定的糖,码头不给卸,说检疫不合规。昨日又添一处,给咱们供货的两家铺子,夜里叫人砸了门板。”
林耀宗的手按在案上。
压价、拒汇,都是明刀。这一桩,是暗的。
“三刀齐下。”沈万财把簿子合上,“前两刀,是要咱们认亏。这一刀,是要咱们没货可卖。”
林耀宗在堂里站了半晌。
“发急报。”他说,“回首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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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里城,西偏殿。
急报到得比往常快。阿贤捧进来的时候,火漆上还带着潮气。
尚泰拆开看了,递出去。
尚惇接过去,看得快,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香江分号告急。”他把信搁下,“压价、拒收汇票。林耀宗说,撑不了几日。”
尚泰没急着应。他等的是另一份东西。
“沈万财的条陈呢?”
阿贤又捧上一封。这一封没有火漆,随急报一起来的。
尚泰拆开,一行行看下去。
条陈里,沈万财把香江的账算了一遍。分号的汇票,市面上一向按九五兑付;如今被人拒了,兑不出去,压在手里,跟废纸一样。他在尼德兰洋行做过簿记,贴现的门道,他比谁都熟。他的主张只有一条:把贴水提到九成,再不行就八八,宁可打折,也要先把票兑回信用。
尚惇把条陈接过去,看了一遍,搁回案上。
“王上,这法子使不得。”
“说。”
“汇票的信用,靠的是兑付得起。”尚惇道,“越急着打折兑,越显得咱们心虚。今日九成,明日八八,后日七五。贴水一提,票自认贱。香江那帮人不用再动手,咱们自己就把票做贱了。”
尚泰没接话。他把条陈又看了一遍。
“那依你,怎么办?”
尚惇道:“货先于票。”
“说清楚。”
“洋人不收咱们的票,是怕咱们手里没东西。”尚惇道,“那就先让他们看见东西。有货在,票才立得住。”
尚泰点了点头。
他提笔,在条陈末尾写下四个字。
“亮王家信用。”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四个字。
“他们不收,是怕咱们倒了。”尚泰道,“可他们忘了算一笔。咱们真倒了,他们手里的单子,也跟着黄。”
“吓回去。”尚惇道。
尚泰没应声,算是默认。他添了一句:“信用,要看得见。”
尚惇会意,把纸收了过去。出门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急报。
回信由他拟,底稿照旧,留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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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到香江,是三日之后。
沈万财把信看了三遍。
“贴水一提,票自认贱。”
这八个字,他先在嘴里过了一遍,心里不服。贴现的门道,是他在洋行里一笔一笔学来的,错不了。可越琢磨,越觉得这八个字戳在痛处。贴水是他自己的法子,越贴,票越贱,是把票往死里做。
后头还有一句:货先于票。
他合上信,起身往外走。
寿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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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寿宫。
沈万财登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院子里香火没断,许真君像前的蒲团上跪着人。
饶九皋把他让进厢房,沏了茶,没先开口。
沈万财把话说了。分号三刀齐下,压价、拒汇,还有断货源。前两刀他能扛,第三刀扛不住。手里没货,票就是废纸。
饶九皋听他说完,把茶盏搁下。
“你要多少?”
沈万财报了个数。这数目不小,是他算过分号的底子,能吞下的极限。
饶九皋没急着应,起身出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身后跟着三堂的首事。
同仁堂的、守信堂的、集贤堂的,坐了半屋子。
“王家的分号,要一批货。”饶九皋道,“樟树的药材,铅山的连四纸。”
守信堂的首事先开口:“赊?”
“赊。”饶九皋道,“货先给,卖了再算。”
“赊给外路商号,万一收不回来?”
“所以不签总约。”饶九皋道,“照旧例,各堂各约,各签各的印。几十家铺子,一家担一小份。谁也担不重,谁也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