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的八重山,附近的林子里还有一点寒气。
才天光,石垣岛西岸的矿口就吵起来了。
陈永披着件半旧短褂,站在坑道口,看那几台西洋铁家伙一截一截往矿道里放。吊轮吱呀地响着,底下夹着几句生硬的洋话,旗昌洋行派来的合众国矿师正在指挥卸货。
“轻些!那台泵的铜管脆得很!”
洋话陈永听不懂,手势却看得懂。他偏头对工头道:“底下的人把道清出来,别磕着。”
工头应声去了,风把煤尘卷起来,落得满矿口都是。
陈永眯着眼,盯着那台裹着帆布的蒸汽排水泵。三个月前,这玩意儿还在王上给的图纸上,如今真家伙摆在眼前,铁壳子泛着冷光,铜管接得密不透风,比他想的还大一圈。
“陈主事。”矿师走过来,摘了沾满煤灰的手套,“泵体下井得半日,卷扬机和轨道矿车,明日才能装。”
陈永用闽州口音的官话回他:“不急,稳妥为上。”
矿师四十来岁,叫约翰,旗昌洋行从加利福尼亚雇来的。这行他干了二十年,什么矿没见过,可眼前这个琉球主事,他却摸不透。
这种穷地方,弄来一台蒸汽泵已是破天荒,可这位陈主事不光知道泵怎么装,卷扬机的传动比、矿车的载重,也能跟他掰扯两句。
“陈主事。”约翰擦了擦汗,“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泵一开,水抽干,能往下挖。可人手就这些,年产到顶也就几千吨。”约翰指了指坑道外挥镐的矿工,“这地方没铁路,没运河,全靠人背。就算把地下的煤全刨出来,也运不走。”
陈永没作声,往坑道深处望了望。
这三个月,工务司从闽州、从本岛招来的工匠矿工,拢共三百来号人。八重山山陡林密,路是新开的,能把煤背到港口就是极限。约翰说的是实话。
“几千吨,到顶了。”约翰又补一句。
陈永转身,往矿口外的木棚走去。
“陈主事?”约翰在后头喊。
“王上今日来矿上,这话,你亲口跟王上说。”陈永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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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矿口木棚。
尚泰坐在一张新打的木桌后,听约翰把那番话又讲了一遍。
“年产几千吨,到顶了。”约翰说完,站到一边,等这位年轻的中山王变脸。
买洋设备想发大财的东家他见得多,一听产能到顶,要么拍桌子,要么耷拉脸。
尚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几千吨,够了。”他放下茶盏,“不够的,让他们排队。”
约翰愣了一下,陈永却听懂了。
“王上是要减着卖?”陈永往前挪了半步。
“煤是死的,人是活的。”尚泰起身走到棚口,往坑道那边看了看,“几千吨煤分给三家,一家千把吨。千把吨,够他们的船跑几趟?”
陈永和约翰对看了一眼,都没接话。
“不够,就得省着烧;省了,就得求着买。”尚泰回过身,“约翰先生,你说产能到顶。我问你,我只卖三千吨,剩下的让他们等,这产能还叫到顶么?”
约翰张了张嘴:“王上这是……控制出货?”
“本就这么多。”尚泰走回桌边,搁下茶盏,“人手有限,运力有限,能挖的就这些。我只是想让买煤的人明白一件事。”
他扫了一眼棚里的人。
“煤在我手里,规矩我定。想加煤,排队。”
陈永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