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恒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白发匠人正校正刨床,手稳得很,每推一刀,木面就平亮一分。
“这老头,原先是做什么的?”
“造船的。”陈永答,“在杭城的船厂干了四十年,太平天国一打,家没了,跟着接人的船漂过来的。”
毛恒德沉默了一瞬。他年轻时候,也在码头上给人算过账,懂这种人手里活计的分量。
“好好待着。”他对那老匠人远远说了一句,“往后琉球就是你的新家。”
老匠人没听见,只顾刨他的木头,刨花落了一地。另一个年轻匠人递过去一杯凉茶,老头接了,咕咚灌下半杯。陈永在旁看着,没催,由他们歇口气。
机器是买的,人是活的。活儿要干得好,先得人舒坦。
场院另一头,几个女匠在织机前接线,手法比本地的熟。
“这些织娘,也是接回来的?”毛恒德问。
“是。会织的都进了织坊,手快,出的布匹够军中乡勇做冬衣。”陈永答。
毛恒德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活计。这些人,昨日还是逃命的难民,今日已经把铁锤抡起来了。院里多出的生面孔,比上月又添了一排。
这些人安了,琉球才算真添了丁。
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压得低,眼看要落雨。雨一下,棚顶的草得再补,明日得让工务司派人来钉一钉。
王库的账房里,沈万财在理第一笔王库账。他坐在案角,笔尖走得又稳又匀,一笔一笔,进出都对得上号。毛恒德从门口进来,看了两眼,没作声,又走了。
这账回头还要送到尚惇手里,再核一遍。王上要的,是账上多一双利眼。
在番奉行所这些天比往常热闹。监印与那原应下放开民间商贸的差事,办一张照,一两银子进他自己的腰包,王府分文不取。从前被萨摩卡着、做不成生意的官商,如今提着钱袋排队登门。要出海贩货,先得过奉行所这一关。
与那原的家人,早被暗组从鹿儿岛接了过来,在首里城外的御领分到一块地,正张罗着修宅子。
俸禄断了不打紧,奉行所上上下下都有进项。这进项来得容易,收得也顺手,一日多过一日,渐渐就收不住手了。
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毛恒德送来的册子。册子上记着安置点的数目:匠人多少户,男丁多少名,下矿的几何,进工务司的几何,划出去的荒山多少亩。
毛恒德站在案前。
“王上,人接回来了,也安定下了。”他说,“这第一片屋瓦,也算是盖上了。”
尚泰抬眼看了看他。
“比预想的稳。”
“臣算过一笔账。”毛恒德伸手在册子上点了点,“人比银子金贵。银子花了就没了,人一直做活,能生利。”
尚泰把册子合上,示意毛恒德继续。
毛恒德又开口:“矿里多七十双手,工务司多十一张好活计,往后还能再接。这买卖,比买岛买矿都划算。”
尚泰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就接着接。”他说,“算算日子,本王私开御领应当已经传到萨摩耳朵里了,那问罪书,怕是也快到了。”
毛恒德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这话。他朝殿外望了一眼,望向那霸的方向。
“王上料事,臣从不疑。”
殿外,影一闪身进来,先递上一封密报。
“王上,朝廷里几位大人物近来走动得勤,私下颇有微词。说王上久不临朝,国事都压在御领里办,不合祖制。”
尚泰把密报压在案上,看都懒得看。
“由他们说去。”
“你让人盯紧些。这些人,本王本来也没打算用。”
他看向毛恒德。
“琉球的手艺、糖寮、园子,大半攥在世家手里。本王要以实业兴国,头一个挡路的就是他们。与其等他们将来闹起来,不如现在就晾到一边。”
毛恒德低头应了一声,跟了尚泰这么久,看着琉球一步步走成这样,早就知道那帮亲清派都是些食古不化的家伙,王上看不上他们。
“传本王的话。”尚泰说,“本王身体不适,三司代理主持朝政,如无重要事项,自行决断。”
“要紧的事呢?”毛恒德问。
“要紧的事,本王自然会知道。”
影一又取出一封文书,递到案上。
“王上,那霸驿馆转来的,藩府公文。”
尚泰伸手接过。信皮上印着萨摩藩的朱印。
他把信搁在手边,没拆。
“毛大人,明日廷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