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点的棚子渐渐连成了片。
毛恒德踩着碎石路,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东风刮过山坡,草帘被吹得鼓起来。新搭的棚子是竹骨草顶,一排排码在缓坡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色的鳞。
虽然现在是一片片简易的棚屋,但好歹是给这片地界添了些生气。
工务司的匠人在西边空地上砌灶,泥刀刮得沙沙响,灶膛里的火苗蹿起半尺高。
领路的吏员捧着名册,翻到第一页。
“毛大人,这一片住的是闽州来的匠人,三十七户。”
毛恒德点了点头,走到一户棚前,伸手掀开草帘往里看。里头是一家四口,老的在补渔网,半大的孩子蹲在灶边添柴,锅里的安家粮煮得咕嘟响,米香混着海风四处飘散。
“安家粮够吃吗?”毛恒德问道。
那老匠人放下手里的网,起身行了个礼。
“够,大人。王上发的粮,吃到开春也不成问题。”
毛恒德扫了眼灶火,又看了眼坡后插着木牌的那片荒山。安置令上写的话,从纸面落到了这些灶火里:干满三年分两亩,垦熟归己,手艺人优先进工务司。
“稳住。”他说,“熬过这个冬,往后的日子就顺了。”
老匠人拱了拱手,转头去搅锅里的米。
毛恒德往坡下走,顺路又看了几户。有的在补网,有的在劈柴,有个妇人抱着娃坐在门槛上,晒着日头。每户门口都划了地界,木牌上写明了户主和亩数。
“这些荒山,地力几何?”他问吏员。
“回大人,这地肥得很,多是缓坡薄田,开春的时候翻一遍,种点番薯足够活口。”吏员应道,“三年后这地就归他们了,来安置的这些人,干劲都大着呢。”
毛恒德望着那一排木牌。
“安居乐业,人才留得住。”
坡脚处,几个手艺人正排队领工具,工务司的吏员在点名。
“这是今日新分进工务司的?”毛恒德问。
“是。会打铁的八个,会织的两个,都按令优先安排。”吏员翻着另一册。
毛恒德看见一个少年挑着两桶水,从井边晃悠过来,桶里的水洒在碎石上,留下一片湿痕。
“这小娃娃,今年几岁?”他问。
“十三。我跟着爹娘从甬城逃过来的,阿爹是船匠,进了船坞。”吏员答。
毛恒德没再往下问。
“一家子都安下了,才算安下。”
他安静的站在一旁就看那少年把水倒进缸里,抹了把脸,又往井边跑。这股子劲头,比懒汉强上百倍。
矿场在石垣岛,离北山的安置点足足需要一日的航行。
首批下矿的男丁已经排进了巷道,矿灯挂在岩壁上,照亮黑黝黝的煤层,叮叮咚咚的锤声从矿井深处一阵阵的传出来。
这里的监工是个本地老把式,手里的簿子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出煤数量。
“回毛大人,这拨男丁,七十二个,今日都下了井。”监工翻着簿子,“出煤比上月勤了三成。”
毛恒德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石阶湿漉漉的,一直通到黑处,风从底下返上来,煤腥味扑了满脸。
“手艺人都分出去了吗?”他问。
“分了。打铁的进了工务司,织娘进了织坊,造船的去了船坞。”监工答,“陈主事那边挑了十一个好手。”
毛恒德沉吟了片刻。
“矿上管饭吗?”
“虽说没有什么好的吃食,主粮和海鱼倒是可以管够。下工的餐食从王库里出,下井的时候记量,月钱按量结算。”监工翻到另一页,“这七十二人,头半月还是生手,如今脚步稳了。”
毛恒德从怀里摸出一张旧单子,上头记着上个月矿上的出煤数。两下一比,这拨人下井后,日出的煤多了不止一截。
年初户司报上来的数目,全岛在册二十七万。那时的数量,只是个会吃饭、会要粮的虚数。
如今开始生出新东西了。人丁数目虽抬得慢,却实实在在抬了。
井口的风更凉了,吹得他袖口直抖。
据监工说,下月还能再进二十个。
“走,去工务司看看。”他说。
工务司的场院里,铁锤敲得叮当响。陈永光着膀子,站在一台锯机旁边,盯着木料进给。闽州口音的匠人围了一圈,手里都在活计上,刨花卷出来一线线的。
“陈主事。”毛恒德走过去,“新来的手艺人,使得上力吗?”
陈永抹了把额头的汗。
“回毛大人,使得上。分好规格就能上料。”他指了指料堆,“这几个闽州来的老把式,比本地学徒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