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边一条街,铺面三四十间。多半是本地商贩,也有几家替奉行所跑腿的。今年入秋,萨摩的人一撤,空了一小半。”
“收。”尚泰把图往他面前一推,“一间一间收。价高的,本王出银子。不肯卖的,不勉强。”
“收了做什么用?”
“空着。先空着,等来年。”
尚惇的指尖在图上敲了一下。
“王上,空一年,是白赔银子。”
“不白赔。”尚泰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本王要在这儿,还有白滨滩那边,各划一条街出来。”
“一条街?”
“铺面挨铺面,一条街走到底,做买卖的都聚在一处。本王叫它商业街。”
“王上的意思……是集市?”
“就是集市。”尚泰道,“比集市齐整些。一间挨一间,招牌挂成一排,来人一眼看得到底。”
“王上要引商。”
“本王要引商。”尚泰说,“来年洋船来得密,客商也多。人到了那霸,总得有处花钱。一条街摆出来,比散在城里强。”
“那霸港边一条,白滨滩那边一条。都是御领的地,本王说了算。”
尚惇把图折起来,收进袖中。
“臣去办。只是铺子收齐了,人从哪来?”
“本王另有一桩事交代你。”
尚泰朝殿外唤了一声:“阿贤。”
阿贤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名册。
“闽州、甬城接回来的人里,会做吃食的,挑一挑。”尚泰道,“会做面的,会做糕的,熬汤的也算。有一个算一个,都请到王府来。”
“请到王府?”尚惇抬起头。
“王府养他们。供米面,让他们做。做出来的吃食,先给府里的人尝。”
“王上,养几十口做吃食的,图什么?”
“图来年。”尚泰说,“街建起来,铺子得有人开。会做吃食的,就是头一批。养他们一年,等街成,铺子一开,人就现成。”
尚惇这才明白,捻着胡须应了。
“王上是先养人,后开街。”
“正是。人养熟了,铺子一开就有人守。到时候不止吃食,鞋帽、铁器、布匹,都得有。眼下先养吃食这一路。”
“闽州那个账房,查得怎么样了?”尚泰搁下话头,又问。
“沈万财,四十二岁。”尚惇答,“番邦洋行做过簿记,是实的。尼德兰人开的行,经他手的账,比旁人齐整。”
“回籍的缘由呢?”
“含糊。”尚惇说,“只说是兵乱逃回。哪一年离的行,走得为何这样急,问不出准话。”
“七分实,三分含糊。”尚泰把这话念了一遍,“先搁着。”
“臣已让人盯着。”
“别急着用他。”尚泰说,“让他先熟各国商馆的账期,熟票号的门道。熟透了,再谈别的。”
“臣记下了。”
尚惇起身要走,到了门边又停下脚。
“王上,臣还有一句。”
“讲。”
“王上这几个月,朝没上几回,御领的事倒一件接一件。”尚惇看着他,“朝里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有嘀咕。”
“嘀咕什么。”
“说王上把财权攥在御领里,说御领是个国中之国。”尚惇的声音放得很低,“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王上这是一步一步,把朝廷架空。”
尚泰把那张旧图卷起来,系上绳。
“他们说得对。”
尚惇没料到这一句,怔了怔。
“经商,是把住了钱。御领,是另起了一摊。两样都是本王在办。他们没看错。”
“那王上……”
“你回去,把街办起来。”尚泰把图搁在案角,“他们嘀咕他们的。哪一天琉球不用再看萨摩的脸色,他们的嘀咕,自己就散了。”
尚惇没再问,退了出去。
申时,日头偏西,安置点的坡上有了炊烟。李一一家分到头一排的棚子,门口垒了个小灶。他婆娘蹲在灶前生火,煮第一锅米粥。两个孩子趴在棚口看。
孙福领了工务司的工牌,挂在腰上,笑得眼角皱成一团。
“老朽这辈子,头回有人给发牌子。”他摩挲着那块木牌,“有活干,有饭吃,有地盼,这双手还能再刨几年。”
阿蕉领了安家粮,抱着米袋过来,蹲下帮李一婆娘添柴。
“俺还当,这条命要撂在海上了。”
她没再往下说。灶膛里的火,旺了。
隔壁的阿石已经在棚角围出一小块地,碎石垒的边。开春点下去,年底能收一季。
坡尾一间棚里,新来的账房沈万财也在安置。家当不多,一只旧木匣搁在草铺上,里头是几本卷了边的簿子。他把簿子码齐,压好,才坐下。邻棚的人问他从前做什么,他只答给人记过账,别的没多讲。棚外坡坎上蹲着个挑担的汉子,担子搁在脚边,歇了半晌,也没起身。
李一端着粥碗,走到坡边。
海的那一头,是回不去的闽州。这一头,有棚,有灶,还有三年后的两亩地。
“婆娘,咱们不回去了。”他望着海,忽然说了一句。
他婆娘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两个孩子扒着碗,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