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黑着,只有几点渔火。
影一从城垛后出来,单膝点地。
主上。挂双头鹰旗的那艘船,后半夜出的港。
船走人留。港里多出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暗组的人盯在那霸。今早的渔市、码头、洋商的煤栈,都见了些生面孔。
尚泰看着城外的海,没回头。
旁人知道那艘船来过,还不知道它留了人。
船往哪去。
往溪贡。从箱馆方向来,在那霸补煤补水,再往南做买卖。船上的人,从头到尾没上岸。
就是没来见本王。
是。他们绕着王城走,不近前,不露面。
绕着走。
对方在探,他便让对方探。探到的东西都是真的,只是不全。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了一下。
罗斯这一笔,还没记进账。
生面孔今夜又多了两个。影一道,一个在煤栈外转,一个上了弗朗基的货船。
让他们转。
他们走到哪,暗组记到哪。一日一报。
属下明白。
影一退到阶下,不再出声。
尚泰独自立在城头。风把衣角掀起来,又压下去。
租界、矿股、矿业公司,一样一样,是他亲手把列强的利拴上了琉球这根桩。如今,北边也闻着味来了。
罗斯的船从北边来。北边是箱馆,他们在那边新开了领事馆。再往大洋深处去,那条航线接得上他们自家的路。那霸,是这条路上最近的一处良港。
罗斯人做事,先量后买。
棋路他也看明白了,三步:先探路,购煤,立通商。
三步都摆在明处。明处的棋,倒是好接。
探吧。
双头鹰的影子没有跟着船走。它留在了那霸。
尚泰转身下城头。
传毛恒德,书房见。
阶下应了一声。
丑时,书房里亮着灯。灯花爆了一下。
毛恒德站在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他六十出头,腰背挺得比上半年直了些。
王上。暗组的密报,臣逐条核过了。他把文书摊开,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双头鹰旗的船,确从北边来。人没露面,只在港里布了眼线。
尚泰扫了一眼那行字。
毛大人怎么看。
毛恒德取出折扇,没打开,在掌心敲了两下。
罗斯国地处极北,那地方苦寒,港路一年封死大半年。他道,那样的地方,对不冻港有一种刻进骨头的渴望。他们绕这么远来,必是看中了什么。
尚泰端起茶盏,又搁下。
你觉着,他们看中了什么。
臣不敢断。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但罗斯在溪贡,在箱馆都驻了人。那霸港里有煤栈,有淡水,洋船南来北往,都要在这儿歇脚。他们绕过来,不可能只是看看风景。
尚泰把文书收进抽屉。
不急。
王上已有算计。
虚实让他们摸。尚泰靠回椅背,底子,得先落定。
毛恒德把折扇收进袖里。
臣听令。
东瀛眼下烂着。井伊直弼在江户杀的人头滚滚,萨摩自家的丧事,权力还在交接,这事情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谁也顾不上南边这片海。尚泰道,这个空当,不圈白不圈。
毛恒德看了他一眼。
王上要圈的地,是御领之内,还是御领之外。
内外都圈。御领的边界,先圈定。北边的大东诸岛,立碑,留一百人守着。
毛恒德的眉头抬了一下,随即平了。
萨摩若问……
问再说。地是王家的私产,不是国的疆土。这一层,租界那回已经写死了。
臣明白了。毛恒德躬身,臣这就去备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