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列颠的船走一天了。
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庆功。
毛恒德坐在左首,脊背微弓。六十出头的人了,坐久了腰就酸。他没急着接话,先把袖口一截磨白的布料往下捋了捋。
王上想说什么,臣等着听。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这盘棋,下到这儿,算是把列强全拴上了。弗朗基、不列颠在白滨滩设租界,米粒坚在琉球置业——三家都在琉球有份。煤矿有他们的干股,白滨滩有前两家的租界,铁路有他们的贷款。
他停了一瞬。
但拴上了不等于拴牢了。
毛允良了一声。他坐不住,半边屁股悬在凳外,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王上说得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萨摩那帮人,迟早缓过气来。到那时候,他们要打,咱们拿什么挡?一千来号乡勇,几门铜炮,搁在列强面前不够看的。搁在萨摩面前,也就那么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低,话却硬。
尚泰看了他一眼。
允良说得没错。
毛允良愣了一下。他习惯了被拦,被压,被说。王上直接认了,反倒让他一时没接上话。
所以,尚泰竖起一根手指,练兵不能停。
北山乡勇一千二,不够。本王要你再练三千。
毛允良的瞳孔骤然收缩。三千。加上现有的一千二,四千二百人。琉球全国拢共二十七万口,养四千二百人的兵,这个数搁在哪个朝代都不算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银子呢?他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发干。
从本王的私库出。军械从南洋渠道走,分三批。
臣领命。
毛允良没再废话,直接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上,一声闷响。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尚惇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右首,双手搁在膝上,拇指慢慢搓着玉佩的边角。墨云玉佩,黑沉沉的,光打上去不反光。
练兵的事定了,他没插话。那是允良的活,他信得过。
但尚泰接下来的话,轮到他了。
尚惇。
臣在。
工务司要扩建。
尚惇抬起头。
陈永那边,蒸汽锯木机已经试车成功,但光锯木头不够。本王要工务司在一年之内,在白滨滩建起修船的作坊,咱们需要的是修洋船。
殿里安静了几息,没人接话。
毛恒德先反应过来。他转头看尚泰,眼神变了。
王上的意思是……毛恒德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老眼里闪出一点光,让列强的船,坏了也得到琉球来修?
一个字。
尚惇也明白了,搓玉佩的手停了下来。
“本王练兵,那是为了让洋人掂量掂量,吃了琉球,会不会呛到。八重山煤矿一旦建成,洋人得了好处,怕是会生出别的什么心思。”
“保不齐哪天列强私下协商,把我琉球瓜分殆尽。”
尚泰说一段,停一瞬,像是在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尚惇慢慢点头,有所明悟,“王上说的是,所以要想办法让列强离不开我们?”
“正是,咱们要让修洋船,成为琉球的筹码。”
“咱们修的越好,洋人就越依赖我们,一旦开战,枪炮无眼,洋人在东洋之中没地方维修,舰队就得乖乖的退回香江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