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身侧的副手寺岛沉声附和：大人说得是。琉球这位小王素来性子懦弱，没什么主见，从前凡事都要先问过鹿儿岛的意思。如今这阵仗，定然是被这帮亲清派的老臣撺掇得昏了头，随波逐流罢了。真要他自己拿主意掀翻百年规矩，他还没这个胆子。
伊集院点了点头，怒意反倒压下去几分。在他原本的判断里，尚泰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久居深宫，没经过什么风浪。
此番朝堂异动，多半是底下亲清派借着法国传教士暴毙的由头煽风点火，想借着大清的势，挣脱萨摩的掌控。
只是法国人的密信，倒是个变数。伊集院指尖敲了敲桌面，若弗朗索瓦那封密信是真的，法兰西对琉球已有吞并之心，事情就不单单是宗藩内务了。
寺岛皱眉道：属下也有顾虑。可眼下我们手里只有一个小官的风闻，总不能凭着几句闲话就闯宫兴师问罪。真闹大了，反倒给了亲清派说辞，到处宣扬萨摩欺凌藩属、逼得他们投大清、投西洋，反而更难收场。
那依你之见？
属下以为，当从王太妃身上破局。寺岛语气沉稳，按原定章程，我们本就以抚恤疫患的名义入宫觐见，走正式流程，尚泰必然借着疫症的由头打太极，三言两语把事情搪塞过去。不如除了正式朝见之外，再私下递一份帖子，单独求见太妃。
王太妃久居深宫，最看重宗室安稳，素来也知晓我们萨摩的分量，最懂权衡轻重。我们私下见面，把私请册封、清洗朝臣、擅扩乡勇这几件事一一摆开，拿百年宗藩的旧制压她。只要太妃松了口，出面约束尚泰，可比我们当众兴师问罪管用得多，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也能借着入宫的由头，探一探王宫的虚实，看看他北山练兵、筹备使团，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伊集院没有立刻应声，指尖叩着案沿想了半晌，忽然开口：说起来也蹊跷。按说首里朝堂闹出这么大动静，在番奉行的人早该把情报递去鹿儿岛，我们南下途中也该收到预警。可这一路风平浪静，半分风声都没接到。
寺岛也皱起眉：属下也觉得奇怪。想来……该是牧志朝忠一病不起，在番奉行的情报网失了首脑，底下人群龙无首，才乱了章法、耽误了传讯。毕竟疫症来得凶，连牧志大人都倒下了，底下人自顾不暇，也是有的。
伊集院点了点头。牧志朝忠一倒，情报线跟着瘫痪，使团一路南下对首里的剧变几乎一无所知，也就说得通了。
也好。他站起身，窗外夜色正浓，首里城的轮廓隐在沉沉黑暗里，看不真切。他原本就有借太妃施压的念头，此刻听寺岛梳理得清楚，更定下了主意。
少年人被几句宗藩大义撺掇得不知天高地厚，总得有人教教他规矩。百年宗藩的体制，不是一场时疫、几封夷人密信就能掀翻的。
传令下去，明日入宫的章程按原定的走，该走的慰问流程一步不差。另外，再备一份私帖，单独递去后宫，就说本使有宗藩紧要事务，需私下觐见太妃殿下禀明。
船上武士严加戒备，港口眼线盯紧了码头使团船坞的动静。这几日首里不太平，别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