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太阳才出来没多久,天空还带点嫣红,约莫是辰时样子,伊集院一行就进了王宫。
阶前白灰铺得齐整,殿内四处熏着苍术白芷。
尚泰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像是寻常接待宗主使团。
伊集院仁右卫门率使团众人入殿见礼,纷纷落座。
茶盏刚刚才奉上,尚泰正待开口说些感谢上邦抚恤疫患的场面话,伊集院却先一步放下手中的茶盏。
开门见山:殿下,本使此番奉藩主之命前来抚恤疫患,本不该过问藩国内政。只是有几件事,实在不解,想当面问问殿下。
尚泰指尖一顿,抬眸看他:上差请讲。
这半年来,向汝霖大人病故,牧志大人染病去职,朝堂一连换了好些官员。伊集院目光直直落在尚泰脸上,按我琉球百年旧制,朝臣任免、重要人事调度,必先报上邦萨摩定夺。这般大的动静,藩府却半分文书都没收到。殿下年轻,总不会连这点祖宗规矩都忘了吧?
这是明着发难,拿私换朝臣、不禀上邦扣一顶僭越的帽子。
尚泰脸色一变,像是没料到对方一上来就撕破脸,半晌才开口,语气弱了几分:上差有所不知。今春时疫来得凶猛,朝臣多有染病,政务无人打理,只能临时拣选熟手补位应急,都是权宜之计。本想着等疫势稍缓,再一并造册呈报藩府,并非有意隐瞒。
权宜之计?伊集院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补几个闲职小官也就罢了,连摄政之位都能说关就关,也是权宜之计?
他猛地抬高声音,还有更要紧的事,那霸港弗朗基传教士暴毙,搜出弗朗基人私勘矿脉、图谋吞并琉球的密信,这么大的外患,殿下也打算瞒着上邦吗?”
“西洋夷人狼子野心,都要骑到琉球头上来了,殿下不通报上邦共商对策,反倒忙着清洗朝臣,调度人事,殿下到底是何用意!
私换朝臣是僭越,隐瞒外患是不忠。两顶帽子扣下来,句句都踩在宗藩规矩的红线上。
尚泰脸色一白,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戳中了藏在底下的算盘,一时语塞,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副猝不及防,方寸微乱的模样,落在伊集院眼里,更坐实了英承业的话:这位少年国王,就是借着疫症和夷案偷偷搞小动作,想挣脱萨摩掌控。
伊集院心里冷笑,正准备趁热打铁,再逼一步。
就在这时,毛恒德缓步出列,躬身一礼,不慌不忙开了口:上差息怒。此事其中另有隐情,并非殿下有意隐瞒。
他白须微颤,语气恳切:疫症突发,政令从急,朝堂补人,也无名分,只是暂行代管。”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了伊集院。
“奏书早已拟好,正巧牧志大人也病倒了,奉行所那边也没法拿出意见,这才耽误了上报。”
“至于弗朗基夷人的密信,搜出来不到半月,案情还没查透,证据也未坐实。我家殿下是怕消息不准,惊扰了藩主大人,才想着查实之后再行呈报。”
“宗藩大义刻在骨子里,我琉球君臣,怎敢有半分欺瞒上邦的心思。
可伊集院哪里肯就这么被绕过去,当即沉下脸:查没查实,也该先通一声气。这般大的事闷不做声,万一弗朗基真派舰前来,琉球挡得住吗?还是说,殿下心里另有打算,根本没想过要靠萨摩?
这话诛心。尚泰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正要开口辩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急促得撕破了殿内的僵持。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扑到殿门,扑通跪倒,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在番奉行所急报!牧志……牧志朝忠大人,没了!
殿内骤然死寂。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道死讯冲得七零八落。
尚泰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慌乱,愠怒尽数褪去,只剩猝不及防的震惊: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