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卑的姿态尚在，可眼底那层浑浑噩噩的怯懦已经褪去。
神父，这番话，我只在此室之中言说。
他压低声线。
这些黑石，乃是家主遣人赴八重山踏勘木料之时偶然掘得。听家主闲谈说起，你们西洋蒸汽船，最是要烧这种黑石方能远航。火势炽盛，烟微而耐烧，正是大洋之上舰船梦寐以求的燃料。
弗朗索瓦默然静听，不主动追问。
家主本打算暗中探明矿脉本末，将这份功劳献予萨摩藩，以此换取家族世袭恩典。孰料诸事尚未落定，他便染疫身死。知晓此事内情的，不过寥寥数名心腹。
弗朗索瓦顺势发问：
这般至关紧要的秘事，向奉行素来行事缜密，勘探的样本与草稿，缘何会落到你一介管事手中？
「阿旺」嘴角扯了一下。
神父切莫将我视作府中扫院打杂的寻常仆役。
他语声压得极低。
我并非普通下人，乃是向汝霖亲手挑选、悉心培植的心腹之人。府中外库物料，以及秘密踏勘留存下来的样品、文稿，向来交由我保管。
他指尖摩挲着衣衫粗糙的袖口。
如今家主已殒命，整条通路就此断绝。往上，我欲联络萨摩在番奉行，手中却无半分信物，竟不知该寻何人接洽。往日一同经办密务的同僚，彼此只识代号，不识面容，我绝不敢贸然上门攀扯。留在首里，疫病是一重祸，来日萨摩清算向府旧人，我性命亦难保全。
「阿旺」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正背对着他，把玩着一旁书架上的十字架。
情报已经到手。
弗朗索瓦握紧匕首。
神父，小人走投无路，只想求一条活路。「阿旺」头也不回，我今日找上门来，是要用消息换取盘缠，逃往安南苟全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添上一层冰冷的顾虑：
可神父也该明白，我怀揣这样一桩天大的秘事，处境何等凶险。我把底牌摊开在你面前，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一并交到你的手上。
弗朗索瓦眉峰微微一蹙，目光锐利地盯住对方：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
屋内陷入片刻沉寂。油灯灯花噼啪轻响。
弗朗索瓦心中思虑翻涌：就算眼前这人所言属实，一旦交易达成，此人活着便是巨大隐患，难保不会把情报二次兜售给不列颠或者萨摩。
「阿旺」的身子微微往后撤了小半步，和桌前的弗朗索瓦拉开一点距离。
小人不敢揣测神父本心。他语气不卑不亢，只是我见过太多密事交易，结局大多如此。我不敢赌人心。
那依你之见，此事要如何处置，你才肯继续往下谈？
弗朗索瓦没有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周旋。常年做情报交易，这般互相猜忌的场面，他早已见惯。
「阿旺」心中早已盘算妥当，缓缓道出自己的条件：
银两，必须当面交到我的手上，不能事后再交付。另外，今日你我之间所有交谈，我不会留下任何文字画押凭据，神父也莫要扣押我身上任何物件当作人质。煤样、草稿我可以交给你，但是我人，必须完完整整走出这扇院门。
只要我踏出天主堂大门，平安混入那霸港市井之中，这笔交易才算真正了结。若是我迟迟没有在港口现身，外面便会有我预先安排好的人，把部分碎片化的流言散播出去。到时候，天主堂接触秘密矿讯一事，便会闹得满城风雨。
这番话说完，弗朗索瓦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