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躬了躬身。
家主前些日子染疫亡故,府中仆役四散奔逃。小人斗胆前来,想劳烦神父代写一封家书,寄给福州的亲戚,求一条安身的活路。
弗朗索瓦捋着胡须,没急着应声。
向府疫症肆虐,你自那边而来,敢在外四处奔走?
「阿旺」脸上浮起不安,分寸拿捏得刚好。
小人已在城外破庙避疫五日,并无发热喉痛之症,实在走投无路,才敢借着弥撒的机会混到此处叩拜。
弗朗索瓦盯着他看了片刻,眼角余光扫过教堂各个角落。
敢怀揣向府秘事找上门的人,不会孤身涉险。
他侧了侧身,将人引入院内偏厅。
屋中只点一盏羊角油灯,光线半明半暗。
进门之后,弗朗索瓦借着踱步,余光不断查探那些不易察觉的阴影处。几番检视,周遭安安静静。
这反倒让他心底疑虑更重。
「阿旺」将粗布包轻置脚边,口中絮絮诉说向府遭逢疫乱、下人各奔东西的光景。
弗朗索瓦取来纸笔,预备誊写家书,视线却总不自觉落向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
「阿旺」躬身道谢,起身之时手肘重重撞上桌角,脚边布包应声散开。
数块乌亮沉实的煤块滚落青砖地面,半张皱巴巴的麻纸随之滑出,纸上勾勒简略山形轮廓,几行琉球小字隐约可辨:火力甚佳。
「阿旺」脸色骤变,慌忙屈膝蹲身,手忙脚乱要将物件重新拢回布包。
弗朗索瓦的目光落至那堆矿石。
常年与远洋舰队打交道,他一眼便识出——品质上乘的无烟煤,蒸汽舰船赖以驰骋大洋的紧要燃料。
这是什么东西?向府库房物资向来充盈,你为何随身携带着这些黑石?
「阿旺」脊背骤然绷紧。
不过是山野间随手拾得的顽石,不值一提。
顽石?
弗朗索瓦向前踏出半步,背在身后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一把匕首:
「阿旺」,天主堂可庇护走投无路之人。可倘若你身系祸事,此处亦护不住你。有实情尽管道出,不必遮遮掩掩。
阿旺嗤笑一声。
不必查探了。院子里外,你已经来回扫视数遍。
他抬了抬下巴。
你身后那只手,拿了把刀。
弗朗索瓦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刚刚一直在观察我。
「阿旺」不否认,随手拿起弗朗索瓦摆在桌上的水晶球,在掌心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