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请封九锡的奏本,是第三天一早送进北郊大营的。
来的人不少,六部、寺监、翰林、国子监都有,足有三十几个,在营门外站成一片。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沈敬之,六十多岁,须发花白,双手捧着一卷联名奏本,郑重得像捧着一道天旨。
营门外没有仪仗。几个黑山军的老兵拄枪站着,看见这一群朱紫官员过来,也不让路,只说:“大帅还没起,诸位等一等。”
沈敬之面色不变,朝身边几个同僚使了个眼色,众人便站在风里等。
京官们从未在野地里等过人,站了不到半炷香,就有人开始轻轻跺脚。沈敬之不动,把奏本又往怀里收了收,怕被风吹皱了。
崔密使不在那三十几人里。
他来得早,天没亮就出了门,坐在营门斜对面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里。一勺辣子半勺醋,慢慢吃,慢慢看。
直到辰时,赵策才从帐后绕出来,披一件旧袍,手里拿着半块麦饼。他边吃边走到营门前,一众人立刻齐刷刷地弯腰行礼。
“诸位这是做什么?”赵策问。
沈敬之上前一步,跪下道:“臣等叩请大帅受九锡之礼,以正天下名分,安四海人心。”
他身后的人跟着跪下去。晨光一照,满地朱紫,竟比早朝还齐。
赵策嘴里的饼嚼得慢了。他看看沈敬之,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把饼咽下去,说:“起来。别跪。”
众人不动。
赵策走到沈敬之面前,弯腰把那本奏本拿过来,随手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得长,骈四俪六,引经据典,说他有“匡扶社稷之功,再造山河之德”,该受九锡,进位为王。
赵策看完,把奏本合上,还到沈敬之手里:“拿回去。”
沈敬之一愣:“大帅……”
“我是黑山军的人。”赵策说,“北境出来的,不兴这些虚礼。九锡是给功臣的,不假。可我赵策如今还没扫平南方,没让天下人吃上饱饭。现在就受九锡,是让全天下看我笑话。”
沈敬之急了:“大帅,天下名分不定,百官无主,百姓无依。您不受九锡,朝廷便不能正位,新制便不能立——”
“天下有主。”赵策打断他,“皇帝还在宫里。太子废了,朝廷没废。你们要办差,就回去办差。黑山军的粮,不会少你们一粒。这些虚名,以后再说。”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偷看沈敬之,沈敬之的脸色有些白,却没退。
他把奏本再次举起来,说:“臣等不敢强求。只求大帅记住,今日之请,非为臣等一己之私,是为天下安定。”
赵策没再说话。
这时,萧若兰从营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衣裳,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走到赵策身边,扫了众人一眼,说:“北境旧例,不敢当虚名。诸位的奏本,大帅已经看了。请先回吧。”
沈敬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萧若兰又道:“天凉,诸位大人在风里跪着,若是病了,明日谁来当差?不如把身子养好,等大帅南边回来,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软,却句句把路堵死。沈敬之知道再纠缠无用,只得叩了个头,带着人走了。
崔密使坐在豆腐脑摊里,看完全程。等那三十几人走远,他才慢慢起身,在桌上扔下两个铜钱,往营门走去。
他走到守门老兵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短笺,递过去。过了片刻,赵策让人出来请他。
崔密使进去时,萧若兰正往赵策手里递热茶。他拱了拱手,笑道:“大帅这一下,可把百官的心晾在野地里了。”
赵策说:“你也是官,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