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宫里便传出了话：陛下要写诏。
皇帝坐在西偏殿的御案后，面前铺开一卷明黄绢。笔是新蘸的墨，浓得发乌。内侍把诏纸摆正，又退到三步外跪着。皇帝提起笔，手腕悬着，迟迟落不下去。
赵策站在殿外，没有进去。周煌陪在门旁，不时往里面看一眼。殿中太静，能听见墨汁从笔尖滴回砚台的声音。
“陛下，用不用臣进来替您念？”内侍小声问。
皇帝摇头。那笔终于落下去，在黄绢上写下第一个字。笔尖抖得厉害，笔画歪斜，像被风吹断的枯枝。第一遍写完，看了一眼，又重写。
第二遍，写到“太子”二字时，他停住了。殿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两个字上。皇帝坐在光里，额角一层细汗。
闭了闭眼，又继续写。写到“废为庶人”四字，笔尖重重一顿，将“庶”字下面那一横拖得极长，像一道刮痕。
内侍偷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第三遍写完，皇帝把笔搁下，说：“拿去用印。”
内侍上前，捧着诏书去偏殿西头加盖天子玺。玉玺压在黄绢上，发出“咯”的一声。皇帝听见那声音，肩膀忽然塌了下去，像整个人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
赵策就在这时进了殿。
一身半旧的玄色袍子，袖口磨得发白。他走到御案前，躬身一礼，说：“陛下的诏书，臣会让人传出去。”
皇帝抬头看他，眼神里空荡荡的，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他说：“赵策，你今日不杀朕，来日也会有人劝你杀。”
赵策说：“臣不杀天子。”
皇帝苦笑：“那你留朕做什么？”
赵策直起身，说：“天下还没稳。陛下活着，这天下就还姓齐。臣替陛下扫平南北，将来再把这江山，还与齐家子孙。”
皇帝听了，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哭。他慢慢站起身，扶住御案，说：“好。你替朕扫平南北。朕在宫里，等你来还。”
赵策没有再说话，看着内侍把皇帝扶走。那卷诏书还摊在案上，墨迹未干，被门外来的风吹得边角轻颤。
废太子的诏书，是午时前后贴出去的。
先贴在宫门外，又抄成十几份，送到六部、京兆府和北门、南门。城里还在发粮，百姓围在粥锅前，听到消息，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喝粥。
太子的名字从人们嘴里过了一遍，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很快就沉了下去。
百官那边，也没有人出来说话。
有老臣在府中接了诏书，看罢，长叹一声，把纸折好，放回桌上。有人叫来儿子，说：“把家里那几盆兰花搬下来吧，改种点菜。从今往后，这京里的日子，得按黑山军的规矩过了。”
更有人在当天下午就写了贺表，叫人送到北郊大营去。赵策不在，萧若兰让人收了，却不让拆。她说：“贺表留着，以后再看。现在看，会乱心。”
赵策确实不在宫里。
废太子诏传开后，他只在皇城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带着人出了宫。
北街上还在发粮，他带着人从人群外绕过去。有百姓认出来，在路边跪下磕头。赵策没停，只对身边的铁勒说：“别让人跪。刚开城，地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