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后半夜更大了。
赵策从帐中出来时,雪已经积到了小腿。风卷着雪粒往领口里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营地里的火堆全被压成了暗红色的小点,快熄了。
周泰已经带人摸进河谷。马小六的风字队在最前面,其余各队按方位散开。
营地里只剩下留守的后队和几个传令兵。风声太大,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赵策让人把空地中央的雪清出来一块,从帐里取出一盏油灯。
灯是黑山城带出来的,铜座铁芯,罩着薄薄的黄铜灯罩。他亲手把它放在清出来的空地上,用火折子点着。
风从四面包上来,火苗猛地一偏,差点灭掉。赵策侧身挡住风,那火苗才重新立住。
周泰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带着人从河谷方向退回来,满身是雪。马小六跟在后面,脸上的霜结成了冰碴,说话都不利索:“将军,雪太大,河谷口没摸到,马也不肯走。”
周泰没有解释,只走到赵策面前:“这雪比预想的凶。今晚动不了。”
赵策听完,没有发火,只说了一个字:“等。”
周泰在雪地里蹲下,用身子挡住从北边灌来的风,把那盏灯往怀里拢了拢。火苗在灯罩里晃了几下,没灭。
“这是祭谁?”周泰问。
“祭可能回不来的人。”赵策说。
周泰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拿起第二盏灯,用火石点燃,然后把它放在第一盏灯旁边,两只灯并排亮着。
“先点两盏。”他说,“剩下的,打完再点。”
众将在周泰身后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雪落在他们的肩上、盔上、眉梢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们看着那两盏灯,像在看什么很重又很轻的东西。
赵策转过身,丢下一句话:“都回去睡觉。明天雪停,就动手。”
说完径直回了帐。众将各自散了。只有周泰多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进了帐。
营地安静下来。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两盏灯在空地上一明一暗地亮着,像两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赵策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把地图在膝上摊开,又收了起来。周泰说过,这种雪后半夜会小,天亮前能停。但打仗的事,从来不等人。他侧耳听着帐外的风声,等着它变弱的那一刻。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风忽然小了。
原本呜呜压着帐顶的风声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只剩一片绵密的寂静。雪从一片一片往下扑变成了细细的雪粒,在夜色里闪着碎银似的光。
赵策掀开帐帘往外看。天地之间一片素白,那两盏灯还亮着,灯罩上蒙了一层雪,但火芯没有灭。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马蹄声在雪夜里传出很远。
斥候翻身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将军,阿古达木的人马正在向西移动!像是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