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块砖砌下去的时候,沈砚的左腿猛地一抽。
不是左臂。是左腿。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脚踝穿到膝窝,疼得他差点从土炕上摔下来。他咬着牙撑住,右手按住左膝,感觉到小腿骨在皮肉底下“跳”——不是肌肉跳,是骨头在跳,一下一下的,和根底的搏动同一个节奏。
“撬”砖在虚空中落下去,铲头朝上,刃口朝外。它没有贴着墙根,而是伸向门框的方向,从膜外面绕过去,伸到门框内侧,伸到碎骨嵌着的位置。碎骨钉在筋的受力点上,撬砖的刃口对准碎骨和筋连接的那一圈缝隙。
砖落定了。
沈砚喘了几口气,等左腿的疼慢慢退成酸胀。他把左掌贴地,暖意渗下去,走到门框,走到碎骨,走到筋。筋缩了,从门框顶端退到了中段,受力点的位置比之前低了一截。碎骨钉在那里,骨刃的尖扎进筋里,像一根钉子钉进木头,钉住了,但木头还在颤。
筋在颤。它想缩回去,但碎骨钉着它。它想弹出来,但膜挡着它。它被钉在中间,进退不得,只能颤。
沈砚把撬砖的刃口插进碎骨和筋之间的缝隙里。极窄的,只有一丝空隙。撬砖的刃口像一片极薄的骨片,从缝隙的侧面切进去,切到一半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他往外撬。
第一下,筋缩了一寸。门框内侧的膜跟着缩了一寸。膜后面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眨,是“沉”了一下,像一个人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第二下,筋又缩了一寸。根底的搏动变了,从“浮”变成了“挤”。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开始拼命往上游。根底从骨脉残端的深处往上挤,挤到痂口的位置,挤到门框底下,挤到碎骨钉着的那个位置。
第三下,根底露出来了。
沈砚的暖意穿过膜缝——缝在撬动的时候又开了一点,从两寸开到了三寸——看见门后面露出来的东西。根底不是一个点,是一团。盘结的,暗红色的,像一颗缩紧了的心脏,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还在搏动的膜。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碎骨上的刻痕、陶片上的竖线、铜片上的字迹,同一个脉络。
根底的旁边,蹲着陈默的一半。
沈砚第一次“看”清楚了那个轮廓。灰白的,瘦的,像一截烧透了的柴。他没有脸,但身体是完整的——头、肩、躯干、四肢,都还在,只是薄,薄得像一张纸,像一个人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他蹲在根底旁边,用整个身体“压”着根底。不是用手压,是用骨头压。他的骨头和根底的膜贴在一起,骨面被根底的搏动震得微微发颤,但没有碎,没有散。
他在压着根底,不让它往上弹。
沈砚的暖意伸过去,碰到了陈默的一半。灰白的轮廓颤了一下,然后“转”了过来——没有脸,但沈砚能感觉到他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整个身体在“看”。他的骨头和沈砚的暖意碰到的一瞬间,沈砚感觉到了一样东西:陈默的一半,在“笑”。
不是表情,是“松弛”。像一个人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像一个人憋了三十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然后陈默的一半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根底往上推了一寸。根底的搏动猛地变急了,像一颗心脏被人从外面捏了一把。陈默的一半推完那一寸,轮廓更薄了——薄到几乎透明,像一张纸被火烤过,边缘在卷,在焦,在消失。
他把根底推出了痂口。
根底从骨脉残端的深处被推上来了,挤进了门框内侧的空间。碎骨钉着筋的受力点,撬砖的刃口卡在缝隙里,根底被挤到了门框的最上方,贴着膜面。膜被根底顶着,往外鼓了一下,但没有破。
陈默的一半贴在根底下面,用最后的力气托着它,不让它弹回痂口。他的轮廓已经快看不见了——透明的,像一层水汽,像一口气,像一个人在冬天的玻璃上呵出的雾,正在被风一点点吹散。
沈砚的暖意伸过去,裹住根底。根底在暖意里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抓住的鸟,翅膀还在扑腾,但已经飞不走了。他把撬砖的力量全部压上去,刃口从缝隙里往外一撬——根底从门框内侧被撬了出来,撬进了痂口上方的那片空间里。
痂口上方的空间是空的。根底被撬出来之后,没有地方可以回去。筋被碎骨钉着,缩不回去。痂口被撬砖撑着,合不拢。根底悬在中间,被暖意裹着,搏动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然后根底散了。
散得很快。像一团用久了的棉絮,被人从中间扯开,丝一根一根地断,一缕一缕地散。暗红色的膜破了,里面的搏动停了。散出来的碎屑被暖意裹着,一缕一缕地融进了撬砖的砖面里。撬砖从铲形变成了圆形的,鼓鼓的,像一颗心脏的形状。
根底被消化了。
门框内侧空了。筋缩到了最短,碎骨钉在受力点上,像一根钉子钉在一截枯木上。膜后面的那只“眼睛”不在了。陈默的一半也不在了。他推完根底之后,轮廓就散了,散得比根底还快,像一阵烟被风吹走,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沈砚的暖意在空了的门框内侧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