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根底那天的白天,沈砚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截碎骨拿出来,放在左掌心里,用“人”字的暖意裹住。碎骨很短,比小指还短一截,骨壁薄得透光,边缘锋利。他用右手指腹贴着碎骨边缘,顺着那道刻痕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刻痕弯弯绕绕地走了一段,在末端收成尖——和陶片上的竖线、铜片上的字迹、布条上的血书,同一个脉络。
他在磨骨。
不是磨利,是磨“准”。碎骨的刃口已经很薄了,但薄不等于准。他要撞的是筋,活的筋,越切越粗的筋。刃口对准筋的受力点,只能撞一次。撞偏了,筋会缩回去,缩回去之后再想找同样的位置,要等很久。骨头等不起。
他把碎骨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看。骨壁透光,刻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一道主痕,三道支痕,主痕粗,支痕细,像一棵树的主干和分枝。主干从骨壁中央往下走,走到末端收成尖。枝痕从主干两侧分出来,弯弯地朝两边走,走到骨壁边缘就停了。
主干的末端,那个尖,就是他要撞筋的位置。
沈砚把碎骨收回掌心,闭上眼,暖意裹着骨刃,在虚空中比了比位置。痂口撑开了,门框露了。门框后面绷着膜。膜后面竖着一根筋,从底下往上走,顶在门框内侧的顶端。筋的受力点在膜后面的中段偏上,被陈默的一半撑着,动不了。
碎骨的尖,要撞在那个受力点上。
他睁开眼,把碎骨放在膝上。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来,五根指节排得整齐,骨头在皮肉底下硬邦邦的。他看了右手一会儿,没有动它。右手留着。最后再用。
日头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偏西。窗缝里漏进来的光从亮变暗。沈砚在屋里坐了一整天,磨了一整天的骨。碎骨的刃口在暖意的包裹下变得更准了——不是更利,是更“知道”该往哪儿去。像一个人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拐弯,哪里该慢,哪里该停。
傍晚的时候,苏清瑶从槐树底下过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沈砚接过水喝了,把碗还给她。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骨磨好了?”苏清瑶问。
“好了。”
“给我看看。”
沈砚把碎骨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递过去。苏清瑶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碎骨在暮光里泛着冷白的光,骨壁薄得透光,刃口极细,像一片凝固的水。
“准头够吗?”她问。
“够。”
苏清瑶把碗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到槐树底下,她停下来,背对着空屋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暮风吹散了半边,但沈砚听清了:
“子时之前,我会在三十步外。”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花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跟着苏清瑶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沈砚脚边。
天黑了。
沈砚关上门,在土炕上躺下来。左掌贴着青砖,掌心里的“人”字跳得慢而稳。九根骨柱在虚空中立着,二十二寸,承着十五块砖。补砖贴满了膜,只剩门框顶端最上面那一小截还露着,像一个人额头露在被子外面。膜后面那只眼睛还在看。安静的。
他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数到一千的时候,子时到了。
沈砚坐起来。
他推开门。月光很亮,铺在村道上像一层霜。苏清瑶站在槐树底下,白袍在月光里泛着银灰。她看着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砚转过身,往西走。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步重一步轻。他走到井的三步线外,蹲下来。陶罐立在井沿上,罐口的须尖翘着,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把左掌贴地。
“人”字的暖意渗下去,沿着老路走到腔室。骨头在腔室里侧躺着,呼吸深而慢。骨面的“撑”字朝上,在暗处微微泛着光。它感觉到他了——骨头翻了个身,面朝井口,面朝沈砚的方向。
沈砚把暖意穿过腔室,走到骨脉残端,走到痂口的缝里,走到门框内侧。门框后面,膜绷着。膜后面,筋竖着。筋的受力点在膜后中段偏上,被陈默的一半撑着。
他把碎骨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左掌心里。骨刃贴着“人”字,暖意裹住碎骨的尖,在虚空中对准了筋的受力点。
然后他站起来。
三步线内,他跨了进去。走到井沿前,蹲下来。陶罐就在手边。他把左掌覆在罐口上,“人”字的暖意从掌心渗进罐壁,沿着裂纹往下走,走到罐底,走到符纸,走到裂缝,走到痂口,走到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