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天没亮就出发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走。白袍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像一根线被抽走,最后只剩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旁边一个模糊的白点,拐过山坳,没了。花猫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方向,尾巴尖轻轻甩了两下。
沈砚转身回屋,在土炕上坐下来。今天白天他不打算去井边。残须引了八根,腔室空了大半,骨头翻身越来越频繁。他需要让骨头歇一天,让膜稳一天,让墙沉一天。明晚挖根底,今天养力气。
他把左掌摊开,看了一会儿。骨泥壳灰白哑光,像一片打磨过的骨片。壳面底下,“人”字跳得慢而稳,九根骨柱在虚空中立着,二十二寸,承着十五块砖的重量。左臂垂着,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但左脚还是瘸的,落地的时候前脚掌使不上劲。
他闭上眼,把“人”字的暖意从左掌送到右手,在右手的指节上转了一圈。右手完好,五根指节排得整齐,骨头在皮肉底下硬邦邦的。他没有动它们。右脚留着走路,右手留着——留到最后。
一整个白天,他就在屋里坐着。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左脚重右脚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陈伯通中午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门槛上,没进门。沈砚端起来吃了,面是咸的,汤里漂着几片干菜叶。吃完把碗放回门槛上,陈伯通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从暗到亮,从亮到暗。傍晚的时候,花猫从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住了。
苏清瑶回来了。
她比去的时候走得更慢,左脚落地时也比右脚重,白袍下摆沾了一圈黄泥,像蹚过一条泥沟。她走到槐树底下就站住了,扶着树干喘气,没有立刻过来。
沈砚推门出去,走到她面前。
“问了?”
苏清瑶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陶片,递过来。陶片是青灰色的,巴掌大,上面刻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张地图,又像一个字的草稿。纹路的走向和碎骨上的刻痕、铜片上的字迹、布条上的血书,是同一个脉络。
“烧陶人说的,”苏清瑶喘匀了气,开口,“第一句话:门后面除了根和陈默,还有一根柱子。”
“柱子?”
“陈默进去的时候,门后面只有根。根从地底生出来,往上长,长到门框的位置,被两根肋骨挡住了。陈默把根从门后面引出来的时候,根断了一截,断口处冒出一根柱子——不是真的柱子,是根的筋。根的主筋被扯断之后,从断口往上竖了一根筋,直直地顶着门框。陈默的骨头就是被那根筋缠上的。筋缠住他的骨头,把他往门里拖,他挣脱了一半,另一半被拖进去了。”
苏清瑶顿了一下。
“那根筋还在。从门后面竖上来,顶在门框底下。膜就是陈默的一半撑出来的——他的另一半被筋缠着,动不了,只能撑着膜,不让筋顶破门框。”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陶片。纹路的末端有一道竖线,从底下往上走,走到中间的位置拐了一个弯,和另一道横线交叉。像一个“十”字,但竖线比横线粗,粗得多,像一根柱子。
“第二句话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