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槐树还在。花猫蹲在树根上,尾巴圈着前爪,面朝村外,耳朵竖着。沈砚走过来的时候,猫没有回头,只甩了一下尾巴尖,像在说"来了"。
沈砚停在槐树的阴影边缘,没有再往前走。
村口外三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白袍,像一卷没拆封的宣纸立在晨光里,干净得刺眼。袍角垂到脚踝,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像量过。双手垂在身前,左手叠在右手上,姿势很规矩,像站在天道宗的山门前等晨钟。一头黑发用一根素白的簪子绾着,簪子上没有任何花纹。
她没戴面纱。从三年前逐道大典之后,她就没再戴过面纱了。那张脸,五官安安静静地摆着,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冷,不热,不悲,不喜。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冰面底下有鱼在游,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槐树的树冠投下来的影子,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间,隔着天道宗圣女和凡域弃徒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谁都没有先开口。
先开口的是风。
风从村外吹进来,吹动她的白袍。袍子贴着身体轮廓滑过去,显出底下极细的腰线。风继续吹,吹过槐树,吹过沈砚的衣摆,吹进村道,卷起一小撮尘土,滚远了。风停了,她鬓边有一根碎发落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瘦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但开口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的事。听不出心疼,听不出疏离,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有雾"。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
他靠在槐树干上,左臂垂着,掌心朝内。"人"字在皮肤底下跳动,节奏匀长,比面对井底骨头的时候更稳。他看着苏清瑶,看了几息,说了一句:
"你从天而降,就为了说这句?"
苏清瑶没有否认。她往前走了一步,从村外走进槐树影子里。这一步跨过去的时候,她脚底带起了一点尘土,凡域的土沾上了她的白袍下摆,像一张白纸上落了一滴灰。她没有低头看,像没注意到。
"我路过。"她说。
"路过凡域?"
"路过南疆。"她更正,语调不变,"三天前在灵墟城,听说柳树屯一带有一个烧陶的老头,烧的东西不卖外人。我查了一下他的窑,发现他三十年前烧过三块砖。"
她看着沈砚,目光落在他左臂上。
"砖不在他那儿。在你村里。"
沈砚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苏清瑶是天道的圣女,她的感知范围比他大得多。他能感觉到井底骨头的每一声叹息,她大约也能感觉到——只不过她感知的角度和他不一样。
"你来取砖?"他问。
"不取。"苏清瑶说,"我来看看你把砖用在了什么地方。"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晨光越来越亮,槐树的影子从树下往东缩了一截。花猫伸了个懒腰,跳下树根,踱到苏清瑶脚边,绕着她的白袍下摆转了半圈,然后蹲下来,用尾巴圈住她的脚踝,像圈住一根柱子。
苏清瑶低头看了猫一眼,没有赶它。
"你村里有一口井。"她说,目光还落在猫身上,"井沿上贴了一张符。符底下有一道裂。裂里有东西在动。"
她抬起眼,看向沈砚。
"你碰了它。"
"碰了。"沈砚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
沈砚想了一会儿。他想说"骨头",想说"人",想说"井底那个东西在写我的名字"。但这些话还没到嘴边,他就感觉到左掌里的"人"字轻轻碰了碰他,像一个人从背后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换了一个说法:
"井底困着一个人。"
苏清瑶的眼睫颤了一下。颤得很轻,像湖面上落了一根松针。她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脚边的花猫。猫仰着头看她,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个在等糖吃的小孩。
过了很久,她说:
"我帮你查过。"
"查什么?"
"查那口井的来历。"苏清瑶说,"天道宗的卷宗里,关于凡域边界的记录很薄,但灵墟城的分支档案库里有五页纸——三十年前,柳树屯和附近三个村子之间,有一道横贯地下的"骨脉"。"
她顿了一下。
"骨脉是上古修士死后,残骸浸入地脉,和土壤矿物混合形成的东西。天然的不多,大多数是人为埋的——一个修士把另一个修士的骨头埋在地下,用阵法镇住,让骨脉代替地脉供养某种东西。那口井,就是骨脉的中心。"
沈砚的左掌微微收紧。
"谁埋的?"
"卷宗上没有名字。"苏清瑶说,"但在那五页纸的最后一页,有人用毛笔写了一行批注。笔迹和前面不一样,像是在档案入库之后,有人偷偷翻开补上去的。那行批注是——"
她停了一下。花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骨脉根苗,于天道有碍。已镇。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