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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井与符

第二天早上,沈砚是被劈柴声吵醒的。

不是村东头有人劈柴——声音从村西传来,隔着十几间屋子,隔着土墙和篱笆和几棵枣树,钝钝的,像钝刀砍在湿木头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

他坐起来,屋里亮着,漏雨的地方补过了,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左掌贴着的青砖还凉着,砖面上没有字,但他能感觉到——昨晚那块"砖"还在,没有散,像刚砌进墙里的第一块砖,灰浆还没干透,但已经在那里了。

他起身,把青砖竖在墙角,推开门。

村子醒了。

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比昨天傍晚更多、更稠,像一个人在用力呼吸。村道上有人在走,挑水的、抱柴的、赶鸡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路边拿树枝画圈,画完了又用脚抹掉。看见沈砚,他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秒,又低下头继续画。

沈砚沿着村道往西走。

走到一半,他看见了那口井。

井在村子偏西的位置,不算偏,四面都有人家,但井周围三步之内一片空——没有草,没有落叶,没有鸡粪,干干净净得像被人每天扫过。井口用青石砌了一圈,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但青苔只在三步之外长,三步之内光秃秃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画了一个圆。

井沿上贴着一张符。

黄纸,画着朱砂,笔画走得急,不像正经道士画的,倒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蘸了血随手抹上去的。符纸的边角卷起来了,发脆,发黑,像被火烧过但没烧完。

符纸正下方的井沿上,有一道裂纹。

很细,从符纸底下伸出来,弯弯曲曲地往下爬了大约三寸,像一条蚯蚓钻过青石,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半截身子还在石缝里。

沈砚站在三步之外,没动。

"人道"二字在左掌里跳了一下,不是平时的缓跳,是"警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墙角有呼吸声。他低头看掌心,两个字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不是烫,是"紧",像两根指头掐住了一根绷紧的弦。

"别靠太近。"

身后有人说话。是个妇人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沈砚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半簸箕谷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灰布巾。她脸上有皱纹,眼角的纹路很深,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我知道。"沈砚说。

"知道就好。"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端着谷子绕过他,往井边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三步线上停住,把谷子倒在三步线外的地上,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那是喂什么的?"沈砚问。

"喂井的。"妇人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布,"三天喂一次。不喂,它就闹。"

"闹什么?"

妇人停了一下,半侧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无奈,有点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住久了的邻居的怪癖,习惯了,但不等于不烦。

"晚上有声音。从井底下浮上来,嗡嗡的,像有人隔着水说话。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笑。笑起来像骨头在磨。"

她顿了一下。

"上回李二麻子砸了符之后,那声音大了三天三夜。全村人没睡好。第四天,符自己长好了——底下的纹路又合上了,声音也小了。但井沿上多了一道裂。"

妇人说完就走了。

沈砚还站在三步线外面。他看着井沿上那道裂,看着符纸卷起来的边角,看着青石上那片三步之内光秃秃的圆。

他想起骨女。想起她也是用骨头摩擦的响,像指甲刮过石板,像风穿过空洞。他想起四万截碎片一起颤的节奏,像更漏,像鼓,像一个人在骨头缝里缓缓呼吸。

井底的东西,也在用骨头呼吸吗?

他蹲下来,左掌按在地上。不是按在井沿上,是按在三步线外的一块泥地上。掌心贴地,"人道"二字隔着泥土往下渗,像墨汁渗入沙地,像血渗入冻土。他闭着眼,在感受——不是听声音,是听"空"。

井底有东西,但被符压住了。符像一块盖子,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但符在松,在朽,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每天松一点点,像一个老人每天少喘一口气。松到某一天,盖子就掀开了。

沈砚睁开眼,站起来。

他没有碰符。陈伯通说了规矩,他也清楚现在不是硬碰的时候。但他记住了那道裂的位置,记住了符纸卷边的方向,记住了自己掌心贴地时感受到的——那个东西在井底缩着,像一个人蹲在暗处,捂住自己的嘴,等脚步声走远。